晚餐过后,两拨人依旧在门口道别。
季淮君和林悦兮先将陆语送回家。
回去的车上,一向活泼话多的陆语却异常安静,
一直低头摆弄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
时不时还抿嘴轻哼一声,脸颊微红,眼神闪烁,一副想生气又掩不住羞怯的模样。
林悦兮在一旁静静看着,眼里漾着了然的笑意。
好友这副难得一见的小女儿情态,一看就有情况。
真好,她家小语也快有自己的幸福了。
这三年,她们俩相互扶持,形影不离,早已是彼此最亲的人。
此情此景,让她不禁想起了第一次遇见陆语的时候……
那是她辗转到Y市大约三个月后。
为了省钱,也为了不被季淮君找到,虽然她不确定季淮君会不会找她,
她下了火车就没再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只在二手市场淘了辆旧自行车,
驮着简单的行囊和画具,沿着乡间小路漫无目的地骑行。
白天走走停停,看到入眼的风景便支开画架,
晚上就近找个干净的、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私人民宿落脚。
也许是运气,也许是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和显而易见的窘迫让人提不起歹意,
那一路竟没遇到什么麻烦。
唯一称得上“风波”的,就是遇见陆语的那天。
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虽然已近初冬,阳光却暖融融的。
她骑到一个偏远却宁静的小镇,镇子不大,也不富裕,
但人们脸上有种忙于生计的朴实活力,
街边晾晒的谷物、墙角嬉闹的孩童、慢悠悠走过的黄狗,都透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林悦兮一下子被这种平静的蓬勃感染,将自行车停在镇口一棵老树下,
摆开简易画架,对着洒满阳光的街巷开始勾勒。
不知画了多久,旁边一家小小面包店门口忽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林悦兮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瘦、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
正粗暴地拉扯着一位衣着破旧的老太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老不死的!你赚的钱不给我给谁?
我是你儿子!将来还得指望我给你摔盆送终呢!
再不拿钱出来,信不信我真不管你死活!”
那男人凶恶的嘴脸、老太太麻木又绝望的神情,
瞬间刺中了林悦兮心底最痛的记忆——
她仿佛看到了院长奶奶被那些所谓的“亲人”逼迫的模样。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想也没想,扔下画笔就冲了过去,用尽力气一把将那男人推开。
男人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扭头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更是火冒三丈:
“哪来的臭丫头片子,敢管老子闲事?!”
说着,蒲扇般的手掌就带着风朝林悦兮脸上扇来。
林悦兮下意识闭眼,侧身想护住身后的老人——
“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却是一声闷响和男人的痛呼。
林悦兮睁眼,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挡在了她前面,
手里拎着一把结实的竹扫帚,刚才那下正结结实实抡在男人胳膊上。
“又是你这个吸血的臭虫!
敢在我的店门口撒野,还敢动手打人?!”
那女孩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凶悍的泼辣劲,扫帚一挥,又往男人腿上招呼,
“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滚不滚?!”
“哎哟!陆、陆姐……别打了别打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男人显然认识这女孩,且吃过亏,抱着胳膊腿,一边痛呼一边求饶,
最后狼狈地挤开看热闹的人群,一溜烟跑了。
林悦兮松了口气,赶紧弯腰去扶跌坐在地、脸色灰败、一言不发的老太太:
“奶奶,您没事吧?要不要……帮您报警?”
老太太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连摇头,声音低哑:
“不用、不用了……谢谢姑娘,谢谢……”
说完,她竟也低着头,脚步蹒跚地快速离开了,
背影佝偻,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哎,奶奶……”
林悦兮还想叫住她。
“别叫了,没用的。”
旁边的女孩叹了口气,将扫帚靠在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悦兮转过身,这才仔细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女孩生着一张圆润的娃娃脸,皮肤白皙,眉眼弯弯,天生带笑的模样,
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像个邻家妹妹。
可刚才拎着扫帚打人那股狠劲,还有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无奈与了然,却又显得格外成熟爽利。
这种反差让林悦兮愣了一下。
“那混账确实是老太太的亲儿子,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懒汉二流子,只会啃老。”
女孩走过来,语气平静地解释,
“街坊邻居看不过去,劝过、帮过,也报过警。可老太太……心软,每次最后都不了了之。
说到底,一个愿打,一个……勉强愿挨吧。我们外人,有时候真的无能为力。”
林悦兮沉默了。
有些羁绊与伤害,确实源自最亲近的人,外人难以真正插手。
“你好,我叫林悦兮。”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刚才的慌乱,
转而伸出手,语气真诚地看向面前的女孩,
“刚才…… 谢谢你。”
女孩看了看她沾着颜料的手,
又抬眼看了看她清澈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郁气的眼睛,
忽然粲然一笑,伸手握住:
“你好呀,我叫陆语,是这家面包店的老板兼唯一店员。”
或许是同样飘零的身世让她们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或许是那一刻彼此眼中看到的善意与坚韧,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冬日午后,一见如故。
陆语热情地留林悦兮在镇上住下,帮她找了干净便宜的住处。
林悦兮则经常去陆语的小面包店帮忙,揉面、看店、打扫,
用自己微薄的画技给店里画些可爱的装饰。
陆语从不过问林悦兮的过去,不问她是哪里人,
为什么独自漂泊,为什么总望着远方出神,
又为什么有时会握着一枚平安扣和一只玩偶,躲在无人处悄悄掉眼泪。
她只是用自己天生豁达开朗的性格,带着林悦兮尝遍镇上的小吃,讲各种有趣的见闻,
在她发呆时故意弄出点声响,在她低落时塞给她一块刚烤好的、香甜的面包。
那些无声的陪伴与细致的关怀,如涓涓细流浸润了林悦兮的心,
让她冰封的情绪渐渐回暖,重展笑颜。
陆语便是她灰暗日子里一束温和的光,不耀眼,却足够温暖,给了她继续前行的勇气。
“悦悦……悦悦?”
陆语的呼唤将林悦兮从悠长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眨了眨眼,才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停在陆语租住的小区楼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陆语凑近看她,眼里带着关切,
“我到家啦。”
林悦兮转头看向副驾,季淮君正在接一个电话,
神色略显严肃,似乎是比较重要的工作电话。
他察觉到视线,转头对林悦兮和陆语露出一个歉意的眼神。
陆语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林悦兮先对陆语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随即又扬起笑意,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
“小语,要是有什么‘好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眼陆语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机。
陆语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眼神飘忽:
“哪、哪有什么好消息……哎呀不跟你说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朝楼道跑去,
脚步匆匆,背影都透着几分被看穿心思的羞恼。
林悦兮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后,才笑着收回目光——
她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