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兮动作一滞,倏地回头看他:
“什么?”
“三年前!季淮君送奶奶去医院后,回到福利院,我拦住他求过他!
我甚至……甚至威胁他,
如果他不肯帮我,我就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你,让他再也接近不了你!”
欧阳谦双目赤红,语速极快,像是要将积压的怨毒一吐为快,
“可他还是拒绝了!冷冰冰地拒绝了!
都怪他!
如果不是他那么绝情,不肯伸把手,
我就不会走投无路再去求奶奶,奶奶就不会……”
他说到关键处,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声音戛然而止。
林悦兮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呆呆地站着,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声音飘忽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你……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你去找过奶奶?
那……奶奶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说啊!欧阳谦,你说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顾不上还在咖啡馆相对安静的大厅里。
巨大的震惊和汹涌而来的可怕猜想,让她失去了冷静。
欧阳谦被她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凌厉眼神吓住了,
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她,嘴里胡乱否认: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
“欧阳谦!”
林悦兮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瞒我?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联系季淮君,让你……”
看着她这副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的模样,欧阳谦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恐惧和回忆而剧烈颤抖,语无伦次地交代了一切……
【那天,被季淮君拒绝的欧阳谦刚回房,就接到更凶狠的催债电话,几近崩溃。
绝望中,他猛地想到奶奶——
奶奶最疼他,又颇受季淮君尊敬,
若她开口,季淮君或许会看情面帮忙。
他立刻冲去敲响奶奶的房门。
奶奶正准备休息,见他神色不对,心下叹息。
欧阳谦语无伦次地诉说困境,最后恳求奶奶出面找季淮君。
奶奶静静听完,摇了摇头,目光悲哀而坚定:
“小谦,这忙奶奶不能帮。阿淮没义务为你的错误买单。
用情分绑架人,不对。
听奶奶劝,把公司卖了吧,及时止损。
奶奶这里还有些积蓄,先帮你应急……”
“卖掉公司?用那点钱?”
欧阳谦的希望破灭,转为怒焰,
“您不帮我,我就去找我姐!
我去求她,跪下来求她!
让她去跟季淮君说!
我不信季淮君不听她的!
到时候您可别后悔!”
“你……你敢!”
奶奶闻言,气血骤然上涌,指着他,声音因痛心愤怒而嘶哑,
“那是你姐姐!你不能……”
话未说完,她眼前一黑,捂着胸口直直向后倒去。
“奶奶!”
欧阳谦的疯狂瞬间被惊恐取代,扑上去却未能扶住。
奶奶重重倒地,不省人事。
欧阳谦魂飞魄散,颤抖着拨通急救电话。
救护车呼啸而至,奶奶被抬上车时已面色灰败。
一路疾驰至医院,急救室的灯亮起。
时间在惨白的走廊里凝固。
门开,医生沉重摇头:
“突发大面积脑溢血,送医已迟……抢救无效,请节哀。”
欧阳谦如遭雷击,天旋地转,瘫软在地。
世界在瞬间崩塌,陷入死寂的黑暗。
巨大的罪恶与悔恨如同冰海,将他彻底淹没。
奶奶……竟是被他气死的。
瘫坐在地的欧阳谦,被恐惧和空洞淹没,脑子里只剩“怎么办”。
对,姐姐,找姐姐林悦兮!
他颤抖着拿起裂屏的手机,正要拨打,一条新闻推送突然弹出。
他恍惚中点开——
「季氏集团继承人与江氏千金深夜同框,豪门联姻在即?」
配图是餐厅门口,季淮君与江青月在昏黄灯光下略显暧昧的身影。
欧阳谦呼吸骤停,死死盯住屏幕。
几秒间,灭顶的悔恨痛苦迅速被更黑暗的浪潮吞没——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扭曲恨意,是抓住“把柄”的疯狂,是拉人一起毁灭的欲望。
他咧开嘴,发出无声的扭曲冷笑。
眼底最后的人性微光彻底熄灭。
“季淮君……”
他嘶哑低语,
“是你逼我的……如果你肯给钱,奶奶就不会死!我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想联姻坐稳江山?
我偏让你鸡飞蛋打!”
他退出页面,不再犹豫,重重按下了林悦兮的号码。
等待音响起,像是复仇的倒计时。
他要亲自,把这把淬毒沾血的刀,递到他“好姐姐”手里……】
说完,欧阳谦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带了哭腔:
“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害奶奶!
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当时吓坏了……”
林悦兮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腿一软,重重跌坐回身后的椅子上,
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原来,这三年锥心刺骨的分离,她漂泊无依的苦楚,季淮君的寻找和痛苦……
根源竟然在这里!
竟然是因为眼前这个她曾真心爱护过的“弟弟”的懦弱、自私和恶毒的逃避!
难怪静静每次看见欧阳谦,都那么害怕,反应也那么剧烈……
是因为她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巨大的荒谬感、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楚、
对奶奶枉死的悲痛、以及对季淮君无边无际的愧疚……
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欧阳谦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害怕,伸手想去扶她:
“姐……姐你没事吧?
我、我送你去医院……”
“别碰我!”
林悦兮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厌恶和抗拒。
她抬起头,看向欧阳谦,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深入骨髓的痛苦,有彻彻底底的失望,有无法消弭的怨恨,
甚至还有一丝对命运弄人、对人性竟可卑劣至此的茫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悦兮紧紧捏着手机,极其缓慢地开口:
“欧阳谦,你现在给我滚出南城。
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报警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可下一秒,奶奶慈祥的面容,还有她总是念叨着
“你们姐弟俩,要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的话语,便浮现在眼前。
奶奶一定不希望看到他们走到对簿公堂、你死我活的地步。
她不报警,是了断。
了断他们之间最后那点可笑的情分,也了断她对奶奶承诺的、最后一点顾念。
“姐……”
欧阳谦,眼神闪烁,似乎还想说什么。
“滚。”
林悦兮打断他,抬起眼,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再不走,你会失去一切。
我保证。”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欧阳谦彻底怕了。
他不再犹豫,看也不敢再看她一眼,低着头,
仓惶地冲出了咖啡馆,很快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中。
卡座上,只剩下林悦兮一个人。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欧阳谦消失的方向,又好像只是看着虚空。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奶奶回不来了,她和季淮君错失的三年也追不回来了。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大颗大颗地,无声滚落。
季淮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