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时光倒流,是她和欧阳谦的小时候。
那是在她带着9岁的欧阳谦去“秘密基地”不久后的一个夜晚。
隔壁房间又传来压抑的哭声,他被噩梦惊醒了。
林悦兮闻声立刻过去,像个小大人般拍着他的背,轻声细语地哄他入睡。
昏暗的光线下,欧阳谦看着眼前温柔耐心的“姐姐”,
又环顾着福利院斑驳破旧的墙壁,再想起在欧阳家遭受的种种屈辱,
一股狠戾突然冲上心头。
他猛地坐起来,紧紧抓住林悦兮的手臂,
眼神是那个年龄不该有的锐利与偏执,语无伦次却字字发狠:
“姐姐,我一定不会认输的……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让所有欺负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我会出人头地,会功成名就,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为了成功……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惜任何代价!”
那时的林悦兮自己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只当他是被噩梦吓坏了,在说些孩子气的狠话自我安慰。
她便顺着他的话,像哄弟弟般柔声应道:
“嗯,我们小谦以后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忽然,画面扭曲转换,变成了院长奶奶去世前后,
欧阳谦面容阴郁地在她耳边,一遍遍灌输着关于季淮君的恶言与谎言……
场景再次跳转,是咖啡馆里,真相被残忍撕开,露出下面不堪的算计与背叛……
最后,所有画面碎裂,定格在手机屏幕上那条冰冷的短信:
「姐,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兮兮……兮兮……”
陷在梦魇中几乎窒息的林悦兮,耳畔忽然传来几声温柔而急切的呼唤,带着能穿透迷雾的力量。
林悦兮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床头暖黄的灯光。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发已被冷汗濡湿。
自林悦兮怀孕后,季淮君夜间便不会睡得太沉,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
她呼吸刚一变急,他就立刻惊醒,迅速打开床头灯,
见她深陷梦魇、痛苦挣扎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轻拍她的背,柔声唤她。
此刻见她终于醒来,季淮君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手掌抚着她的后脑,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柔:
“没事了,宝贝,只是噩梦而已。我在这儿,不怕……”
林悦兮转过头,对上季淮君写满担忧与心疼的眼眸。
这个给予她无尽安全感、让她全心依赖的男人就在眼前,
梦中积累的恐惧、现实中压抑的不安,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
眼眶倏地红了,她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哽咽出声:
“阿淮……我害怕……”
这是重逢以来,季淮君第一次见到她流露出如此直白而无助的恐惧。
那带着哭腔的“害怕”二字,像细针般扎在他心上,泛起绵密的疼。
他小心避开她高耸的腹部,将她上半身牢牢圈在臂弯里,
下巴轻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不怕,宝贝。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好你和宝宝。我保证。”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抽泣声也弱了下去。
季淮君这才稍微松开怀抱,扶着她慢慢坐起身,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一手仍环着她,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传递着安稳的力量。
他没有急着追问她梦到了什么,或是为何害怕。
他了解他的兮兮,等她平复下来,一定会告诉他。他愿意等。
寂静在卧室里弥漫,只有两人交融的呼吸声。
就在季淮君以为她又迷迷糊糊睡去时,怀里的人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
“阿淮,你实话告诉我,昨晚……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许瞒我,我们说好的。”
季淮君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兮兮,果然比三年前更加敏锐细腻了。
他略作思忖,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道:
“昨晚下班回家路上,遇到点意外……
有人跟踪我的车,意图不轨。”
“什么?!”
林悦兮瞬间绷直了身体,猛地就想转身查看他是否受伤。
“别动,小心肚子。”
季淮君连忙收紧手臂稳住她,快速补充道,语气带着安抚,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柏栩的人及时赶到,对方已经被控制住了,我也没受伤。
真的,宝贝,别担心。”
林悦兮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但眼眶却又红了。
她靠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蓄勇气,
然后才用极轻、极艰难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猜测:
“是不是……欧阳谦?”
季淮君闻言,身体骤然一僵。
她问出了这个名字。
不是疑问,而是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这说明,欧阳谦很可能已经以某种方式,直接接触过她了。
这个认知让季淮君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扶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里稍稍拉开,两人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暖黄的灯光下,他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声音因紧张和担忧而绷紧:
“宝贝,欧阳谦……是不是找你了?”
林悦兮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紧张,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也消失了。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
径直点进那条信息界面,然后递到他面前。
季淮君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瞬间冷沉下去的眉眼。
那行简短的文字——「姐,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盯着那串陌生号码,指节越攥越紧,
沉默两秒后,果断按下回拨键,听筒里果然传来无法接通的忙音。
季淮君按熄屏幕,将手机轻放在床头柜上,
转身重新将怔忡失神的林悦兮紧紧揽入怀中。
他捏起她微凉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动作极尽温柔,
但开口时声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宝贝,谢谢你没有瞒着我。”
他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
然后停顿了一下,既是安抚,也是让她心中有底,
“警方已经在全力搜捕欧阳谦,柏栩那边也派了人手在暗中追查。
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要想,就在家好好安胎,把身体养好,嗯?”
林悦兮靠在他肩头,眼睛望着卧室角落里那片昏暗的阴影,眼神有些空茫,没有立刻回答。
季淮君的话在她耳边盘旋,但另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她。
季淮君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低头看她,掌心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微凉。
他放柔声音,又问了一遍:
“宝贝,听到了吗?”
林悦兮像是被他的触碰唤回神,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他下颌坚毅的线条上,
问出了盘旋在心底更久、也更让她困惑的问题:
“阿淮,你说……欧阳谦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们?”
她顿了顿,自我纠正,
“不对,是恨你。难道就因为三年前,你没有帮他保住公司吗?
可你……你本来就不是他的谁,不帮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他怎么就能恨到……这种地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切的不解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那种被曾经视作亲人的人如此偏执地憎恨、甚至危及自身安危的感觉,
让她在恐惧之外,更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