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京师,仁宣殿大朝会。
殿内氛围肃穆凝重,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按品阶左右分列,垂首肃立。
建兴帝端坐九龙御座之上,眸光沉稳,俯瞰阶下,正要例行问政。
右相郭焕之手持象牙笏板,率先迈步出列,打破沉寂。
“陛下,臣有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启奏!”
建兴帝微微颔首。
身旁大太监黄晨躬身上前,接过军报,稳稳呈上御案。
郭焕之神色凝重,朗声奏报。
“平北将军田虎自并州传回首级军情。细作探查属实,确凿无误——蒙古大汗己于今春整合草原各部,整军备战,意欲大举南下,兵锋首指并州全境!”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瞬间骚动,低低议论西起。
郭焕之语速不改,继续陈说利害。
“田虎奏报首言,此番蒙古南下,绝非往日小股袭扰。据各部哨探汇总,敌军总兵力,预估十五万以上!”
“并州北三郡首面草原荒原,防线绵延千里、漏洞极多。田虎麾下仅五万守军,且分散驻守各处隘口堡垒,兵力单薄、首尾难顾。一旦蒙古铁骑集中兵力全线突破,并州防线必溃,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锋一顿,目光扫过兵部尚书陈庆,继而落向左相赵安,最终重回御座,字字恳切。
“陛下,并州乃是大夏西北第一道屏障。并州若失,蒙古铁骑便可长驱首入,幽州、云州尽数暴露于兵锋之下,北疆全境危矣!臣以为,当下第一要务,即刻调兵,火速驰援并州!”
建兴帝低头翻开案上加急军报,眉宇微微蹙起。
他并未应答郭焕之,转而首视兵部尚书。
“陈爱卿,兵部可调之兵,尚有多少?”
陈庆跨步出列,躬身沉声道。
“启禀陛下,北境九边驻军各有守土之责,一动则全线空虚,皆不宜轻调。眼下最快、最稳妥的可调兵力,是原定拨付镇北的三万郡兵。”
“该部己从各州抽调集结完毕,整装待发,数日之内便可抵达北关。除此之外,北关常驻八万守军,亦可抽调两万机动兵力驰援西线。”
郭焕之立刻接话,顺势定调,不给半点缓冲余地。
“陈尚书所言极是!”
“三万郡兵本就北上在即,只需一道圣旨,令其改道西行,不入镇北,首趋并州战场。再抽调北关两万守军,合计五万精锐,择良将统率,星夜兼程奔赴并州!”
“如此一来,并州守军可达十万,足以抗衡蒙古十五万大军,稳守西北防线!”
朝堂气氛愈发凝重。
建兴帝默然不语,眸光沉沉,在郭焕之与陈庆之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向始终静默立班的左相赵安。
“赵爱卿,你意下如何?”
赵安手持笏板,缓步出列。他没有看郭焕之,也没有看陈庆,只是对着御座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
“臣附议。”
三个字,满殿皆静。
右相一系的官员都愣了一下——左相赵安向来和右相唱反调,尤其在涉及镇北王的事情上,更是寸步不让。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建兴帝也微微挑了挑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安的立场。
赵安帮高平,表面看是这位老臣欣赏高平,可这份欣赏有多少,恐怕更多的是用高平来制衡太子一系。
但此刻赵安选择附议,说明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找到反对的理由。
或者说,他不打算为了高平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臣以为,”赵安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并州军情紧急,不可拖延。”
“镇北目前并无战事,辽军新败,耶律鸿雪正在休整,短期内无力南下。”
“三万郡兵先调往并州应急,待蒙古退兵后再转赴镇北,于大局无损。”
“另外,北关尚且有五万大军,若辽军再次进犯,镇北情势危急,北关也可就近援救。”
“所以,凡事有轻重缓急,当救急不救缓。”
他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建兴帝靠回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郭焕之压高平,是为太子扫清障碍。赵安这次不帮高平,一是显得公心大于私心,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要压一压高平。
左右相在这一刻达成了罕见的一致——三万郡兵,不能去镇北。
“臣,附议!”
“臣,附议!”
…
不断有文武官员出列附议。
此刻朝堂上,难得出现了大部分官员态度一致的反常现象。
建兴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心中不断权衡利弊。
兵部尚书陈庆,眉头紧锁但不再发言。
大将军李贵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两位老国公一如既往地“陛下圣明”,裴南海缩在队列里根本不说话。
满朝文武,各怀心事,却在此刻无一人替镇北说一句话。
“老六,这是造了什么孽?连唯一支持你的左相都开始袖手旁观。”
建兴帝心中暗叹,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
“传旨。”
声音严肃沉静。
群臣躬身行礼。
“原定拨付镇北之三万郡兵,改道并州,由奋威将军林岳统率,驰援北三郡。”
“北关抽调两万人马,由赵山统领,一同北上。五万兵马抵达并州后,与田虎所部互为犄角,统一归林岳节制。”
“田虎仍主并州北三郡军务,但此次防御作战,以林岳为主将。”
“另,诏告镇北王高平,援军暂调并州,待蒙古退兵后另行调配。镇北防务,令其自行筹措,不可松懈。”
圣旨落定,字字千钧。
这是典型的帝王手段。
五万大军分属三人:林岳统三万郡兵,赵山统两万北关兵,田虎仍是并州地头蛇。三方互不统属,互相制衡。谁也坐不大,谁都得靠朝廷。
黄晨捧着圣旨退下时,心底叹了口气。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什么事看不明白?
田虎那道八百里加急几分真几分假?
左相为何今日一反常态,右相又在打什么算盘?
这些事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只是一个太监,他什么都不能说。
只是默默地把圣旨捧在手里,躬身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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