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战依旧是那个气场强大、沉默寡言的父亲,每天准时接送厉轩。但他停留在幼儿园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变长了。有时是送孩子时,会多待几分钟,看着厉轩参与晨间活动;有时是接孩子前,提前到来,站在活动场边缘,目光沉静地看孩子们玩耍——当然,更多时候,那目光是落在苏念身上。
苏念也习惯了这种若有若无的“注视”。她依旧扮演着完美幼师的角色,温柔,耐心,专业,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只是对厉轩,她难免投入更多一点的关注,不仅是职责,也带了几分对这孩子过于安静性格的怜惜,以及……对他父亲那份探究目光的隐性回应——越是观察,越要表现得无懈可击。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厉战不再进行露骨的试探,苏念也绝口不提任何可能与“特殊”相关的话题。交流仅限于厉轩的日常:吃饭多了还是少了,午睡是否安稳,和哪个小朋友多玩了一会儿,喜欢什么玩具。像最普通的家长和老师。
但有些变化,在悄然发生。
苏念发现,厉轩似乎真的对自己有种特别的亲近感。这孩子话依然不多,但会主动走到她身边,安静地看她做事;分发点心时,他会抬头看着她,等她递过来,然后小声说“谢谢”;手工课上,他完成的作品,会第一个拿给苏念看,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而厉战,他体内那股燥烈气息的波动,似乎成了苏念感知他状态的晴雨表。通常早晨送孩子时,那气息还算相对平稳,但到了傍晚来接时,往往就变得明显躁动,甚至有时离得近了,苏念能感觉到空气里细微的灼热感。但每当苏念靠近他,与他说话,或者仅仅是递东西时手指有短暂的接触,那股躁动就会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一丝短暂的、奇异的平缓。
这种平缓极其细微,若非苏念灵觉敏锐且刻意关注,根本无从察觉。但她知道,厉战自己一定感受得更清晰。这从他每次接触后,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就能看出来——那是混合了渴望、困惑、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周四下午,快到放学时间,天空忽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
“要下雨了!”李老师看着窗外,“看样子还不小。”
孩子们也注意到了天气变化,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妙妙有点紧张地拉着苏念的衣角,她原型是鸟儿,对雷雨天气本能地有些畏惧。苏念轻轻拍抚她的背,渡过去一丝温和的气息:“没事的,妙妙,我们在教室里很安全,等雨停了,说不定还能看见彩虹呢。”
厉轩也站在窗边,静静看着暗下来的天空。
厉战今天来得格外早。雨点刚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时,他那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肩头被淋湿了一小块。他气息比平时更显紊乱,眉宇间压着一层淡淡的阴郁,似乎这雷雨天气也影响了他的状态。
“爸爸!”厉轩看到爸爸,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去。
厉战摸了摸儿子的头,对苏念点了点头:“苏老师,下雨,早点接他走。”
“好,厉先生稍等,我帮小轩整理一下书包。”苏念转身去拿厉轩的东西。
就在这时,外面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咔嚓”一声巨响,几乎就在幼儿园上空炸开!
“啊——!”孩子们吓得惊叫起来,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哭了。妙妙更是浑身一颤,头顶“噗”地冒出一小撮彩色的羽毛虚影,虽然瞬间就消失了,但一直关注着她的苏念心里一紧。
几乎同时,厉战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巨雷,似乎引动了他体内那股本就不稳的狂暴气息,引起了剧烈的反应。
苏念顾不上太多,先快速安抚身边几个被吓哭的孩子:“不怕不怕,是雷公公在打鼓呢,很快就过去啦。”同时,她脚下步法微动,看似自然地抱着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轻晃安抚,实则身形巧妙地将妙妙挡在了身后,也恰好……离厉战更近了几步。
她身上那股温润平和的“生气”,随着她的靠近,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不是刻意针对谁,就像春日阳光下草木自然散发的清新气息。
哭泣的孩子在她的柔声安抚下渐渐平息。而离她仅两步之遥的厉战,紧攥的拳头微微松开,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额角的青筋也平复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灼热烦闷、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淤气,竟随着呼吸吐纳,平顺了不少。他猛地抬眼,看向苏念的背影,眼神剧烈波动。
刚才那一瞬间的煎熬与突如其来的舒缓,对比太强烈了!
苏念仿佛毫无所觉,安抚好孩子,转身拿起厉轩的书包和水杯,笑着走过来:“小轩,你的东西。外面雨大,厉先生路上开车小心。”
她将东西递过去。厉战伸手接过,两人的手指再次不可避免地接触。
这一次,厉战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指甚至微微用力,握住了苏念的手腕——不是钳制,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般的紧握。他的手掌很大,温热,甚至有些烫,带着常年握枪磨砺出的硬茧,牢牢圈住了苏念纤细的手腕。
苏念心中一惊,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疑惑地抬眼看他:“厉先生?”
厉战像是突然惊醒,立刻松开了手,速度快得有些仓促。“……抱歉。”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更哑,“谢谢。”不知是谢她递东西,还是谢别的。
他没再多说,抱起厉轩,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了教室,连伞都忘了拿,还是刘大爷追出去递了一把。
苏念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握住时的灼热触感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对方混乱内息的侵扰痕迹。她轻轻搓了搓手腕,将那点不适感抹去。
“苏老师,你没事吧?”李老师走过来,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刚才厉先生……他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难看。”
“可能也是被雷惊了一下吧。”苏念随口道,转身去照顾其他还没被接走的孩子,心里却翻腾起来。厉战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了,他对自己的气息依赖似乎在加深,甚至在失控时会有下意识的身体接触。这可不是好兆头。必须想办法控制局面,至少……不能让他再这样轻易靠近,或者,需要更清晰地“划清界限”?
周五,雨过天晴。幼儿园组织了一次小型的“春日播种”活动,每个孩子分到一个小花盆、一些泥土和几粒向日葵种子。
活动在活动场一角进行。孩子们叽叽喳喳,弄得满手是泥,却兴致勃勃。苏念挽起袖子,耐心地指导每个孩子怎么松土、怎么放种子、怎么轻轻覆盖。
厉轩做得很认真,小手仔细地把泥土捏碎,铺平,放种子的间距都量了又量。苏念蹲在他身边,手把手帮他调整:“对,这样轻轻盖上一层薄土就好,太厚了种子发芽会累的。”
“它会累吗?”厉轩抬头,认真地问。
“会的呀,就像小轩走路走太多也会累一样。我们要给它刚刚好的‘被子’。”苏念笑着解释,指尖拂过花盆边缘,一缕极淡的生气悄无声息地渗入泥土。这能稍微提高一点种子的成活率和活力,算是给孩子们的小小鼓励。
厉战今天下午又来早了。他靠在活动场另一边的攀爬架旁,双臂环胸,看着这边。阳光落在他身上,稍稍驱散了一些他周身冷硬的气息。他的目光追随着苏念的身影,看着她蹲在孩子中间,笑容温暖,动作轻柔,偶尔抬手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画面,莫名的……让他体内那股时刻灼烧的烦闷都似乎减轻了一些。不是气息的直接安抚,而是一种视觉和心理上的舒缓。
他看见儿子难得露出专注又带着点期待的表情,也看见苏念对厉轩格外耐心细致的指导。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
活动接近尾声,孩子们需要去洗手。苏念组织孩子们排队,自己也准备去清理一下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