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念比往常早了二十分钟到幼儿园。
她先是绕着幼儿园外墙缓步走了一圈,步履看似悠闲,实则每一步都暗合某种韵律,脚尖轻点地面的力道和位置都经过精确控制。这是师门传下的“地听”步法,修炼到高深处能感知极细微的地下震动和气息残留。她想知道,昨晚那个叫厉战的男人离开后,是否留下过什么不寻常的“痕迹”。
步法走完,苏念微微蹙眉。除了几处小妖精们无意识散逸、已被自然消解的微弱妖力波动,以及刘大爷处理过的“夜光菇”残留的一点清新木灵气息,围墙内外干净得过分。没有陌生而强大的能量残留,没有窥探的术法印记,甚至连那男人过于鲜明的存在感,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开而被某种专业手法抹去了——或者,他本身就有极强的气息收敛能力。
“要么真的只是普通人,要么……就是高手。”苏念心里思忖,走进幼儿园。
上午的准备工作如常。孩子们陆续到来,向日葵班恢复了昨日的热闹。妙妙今天似乎大胆了一些,主动拉苏念去看她画的“妈妈和会唱歌的小鸟”;康康还是对点心时间最积极,眼巴巴望着放饼干的柜子;豆豆则在炫耀他爸爸新买的消防车模型。
厉轩是八点过五分被送来的。送他的不是厉战,而是一个穿着得体、表情严肃、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男人身材精干,动作一丝不苟,将厉轩送到教室门口,对苏念微微躬身:“苏老师早,厉先生临时有事,由我送小少爷过来。下午他会亲自来接。”语气恭敬但疏离,像是训练有素的助理或保镖。
“好的,辛苦了。”苏念接过厉轩的小手,感觉到孩子今天的手指有些凉。“小轩,早上好呀。”
“苏老师早。”厉轩小声说,抬头看了苏念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条纹T恤和卡其色短裤,依旧干净漂亮,但眼圈似乎有一点点淡青,像是没睡好。
助理模样的男人确认厉轩进教室后,便迅速离开,脚步轻快无声。
苏念牵着厉轩去放书包,蹲下身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顺势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一拂,一丝温润平和的生气渡了过去。厉轩似乎愣了一下,觉得原本有点发闷的胸口忽然舒畅了些,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苏念。
“早上有点凉,喝点温水哦。”苏念笑容不变,递给他一个印着小熊的水杯,仿佛刚才只是普通的肢体接触。
上午的集体活动是音乐律动。李老师弹着电子琴,孩子们跟着节奏拍手、跺脚、模仿小动物。苏念观察着厉轩。他站在队伍中间,很认真地看着李老师的示范,动作有些拘谨,但都在尽力跟上。当模仿小兔子跳时,旁边的小胖子康康跳得太嗨,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厉轩踉跄一步,但没有摔倒,也没哭,只是抿了抿嘴,站稳继续跳。
苏念走过去,轻轻扶了厉轩的肩膀一下,一股柔劲帮他稳住重心,同时对康康温和地说:“康康,小兔子跳要看好周围的朋友哦,空间很大,我们可以散开一点跳。”康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往旁边挪了挪。
活动间隙,苏念注意到厉轩总是下意识地靠近自己所在的方向。不是黏人,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趋向。当她站在窗边时,厉轩玩玩具的区域会不知不觉移到离窗户较近的地方;当她走到阅读角整理绘本时,原本在玩积木的厉轩也会慢慢搭建到阅读角附近。
“趋光性?”苏念脑海里冒出这个词,随即联想到厉战身上那不稳定的气息,以及昨天他靠近自己时那微不可察的缓和。难道这孩子也……?
中午吃饭,厉轩吃得不多,但很规矩,不掉饭粒,细嚼慢咽。午睡时,他躺得笔直,闭上眼睛,但睫毛一直在颤。苏念巡视路过他床边,手指在虚空轻轻勾勒了一个简单的“安神符”轨迹,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内息笼罩过去。很快,厉轩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真的睡着了。
下午的美术课,主题是“我的家”。孩子们用蜡笔在白纸上尽情涂抹。妙妙画了一座开满花的小房子,房顶上有只小鸟;豆豆画了红色的消防车和穿着制服的高大爸爸;康康画了一大片竹林和一堆竹笋(虽然画得像一堆绿色的三角形)。
苏念走到厉轩身边。他的画已经基本完成。画面构图干净,甚至有些过于规整。一座线条笔直的两层房子,窗户方方正正,门前画了一棵同样对称的树。房子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没有画五官,但身形挺拔。人影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蓝色人影,同样没有五官。天空是浅蓝色的,涂得很均匀,没有太阳,没有云。
“小轩画得很好呢,线条很稳。”苏念轻声说,“这是爸爸和你吗?”
厉轩点点头,指着黑色人影:“爸爸。”又指蓝色小人:“我。”
“那妈妈呢?”苏念很自然地问。
厉轩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手指捏紧了蜡笔:“没有妈妈。”声音很平静,但苏念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念心头微动,面上笑容依旧温暖:“没关系,家里有爸爸和小轩,也很好呀。房子画得很漂亮,像城堡一样坚固。”她指了指那棵树,“如果这里加个小鸟窝,或者画只小猫小狗,会不会更热闹一点?”
厉轩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苏念,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棕色蜡笔,在树下轻轻画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只趴着的小狗。
“很好哦。”苏念鼓励道,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一次,厉轩没有躲闪。
放学时,厉战果然亲自来了。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黑衣黑裤,只是今天没穿外套,贴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引得几位来接孩子的妈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走进教室,目光先锁定厉轩,然后才转向苏念。今天的他,脸色似乎比昨天更苍白了一丝,眉心有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苏念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燥烈不稳的气息,比昨天下午离开时更加明显了,像是一座压抑着的火山,内里岩浆翻滚。
“厉先生。”苏念拿着《家园联系册》走过去,脸上是惯常的职业微笑,“小轩今天整体表现不错,午餐吃了……”她例行公事地汇报着。
厉战听着,视线却落在苏念开合的唇瓣,以及她脖颈、手腕这些皮肤裸露的地方。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和困惑,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离得越近,那种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润平和如春日暖阳般的气息就越明显,对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带来阵阵隐痛和烦躁的灼热内息,有着难以言喻的安抚和吸引。就像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突然嗅到了绿洲水汽的清凉。
“……大致就是这样。小轩很聪明,也很守规矩,就是可能刚开始有点拘谨,慢慢会好的。”苏念说完,将联系册递过去。
厉战接过册子,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苏念的指尖。
一瞬间,苏念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灼热、混乱却又异常强悍的气息试图从接触点探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她体内修炼多年的纯正道家养生真气自然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微不可查的柔和屏障,将那丝探过来的燥热气息轻轻“弹”开,同时自身气息依旧温润外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厉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底瞬间涌起惊涛骇浪!不是错觉!昨天儿子碰到她手心时的感觉不是错觉!靠近她,自己体内那自从那次任务受伤后就不听使唤、日夜煎熬他的狂暴内息,真的会平静下来!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但那种片刻的清明和舒缓,对他来说不啻于久旱甘霖!
他猛地收回手,紧紧攥住联系册,指节都有些发白。再看向苏念时,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
“苏老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你……”他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难道直接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能治我的内伤”?
“厉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苏念假装没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