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看着影玖那张写满了“我道歉了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脸,沉默了大概两秒。
“个别认知”,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你管这叫‘个别认知’?”
影玖微微垂首,姿态恭谨,但那双平而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心虚的波动。
“小轩少爷和小星少爷从小生活环境特殊,对‘解决问题’的理解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这是属下的失职。”
墨泽宸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知道他们有问题,但我们不觉得这是问题。
“失职?”墨泽宸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你倒是挺会揽责任。”
影玖毫不犹豫地把影叁卖了。
“主要责任在小叁身上。”
影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的、像在汇报工作的调子,仿佛“把责任推给影叁”这件事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
墨泽宸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不是笑,是那种“你们这些人果然是一个德行”的了然。
“小叁教他的?”
影玖沉默了一秒。
“小叁负责小轩少爷和小星少爷的……课外教育。”
“课外教育”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斟酌措辞的停顿。
墨泽宸靠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影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课外教育,包括教他们怎么处理尸体?”
客厅里的空气又冷了一度。
影玖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几乎是错觉。
“不包括。”他说,“那是小贰的领域。”
墨泽宸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转头看向墨泽轩。
少年已经重新坐回了地毯上,画板搁在膝盖上,铅笔捏在指间,正在给墨简言的肖像画最后几笔。
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弄死”和“处理尸体”的对话,和他手里的画一样,只是一件需要耐心完成的手工活。
白色T恤的下摆垂在膝盖上,墨绿色家居裤的裤腿卷了一道,露出纤细的脚踝。
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线条柔软,色彩淡雅,但每一笔都落在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墨简言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尊被放在寒风里的雕塑。
他看着墨泽轩画画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赤着脚坐在地毯上,安安静静地画着画,画的是他被绑在椅子上的样子。
而他身后站着一个穿战术夹克、像刀一样锋利的年轻人,正在用一种谈论“今天晚上吃什么”的语气,讨论着“处理尸体”这种事。
墨简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的气音。
他转头看向墨泽宸,眼睛里带着一种最后的、近乎绝望的求助。
“大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就让他们这样?”
墨泽宸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军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像在战场上面对一个已经缴械、但你还不确定他会不会突然从靴子里抽出匕首的俘虏。
“简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墨简言的胸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吗?”
墨简言的嘴唇在抖。
“因为你在暗阁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我能容忍的底线。”
墨泽宸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
“你利用星星的信任,把他骗到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让他签了一份他看不懂的文件,把他推上了一个可能会送命的擂台。”
他顿了顿。
“这不是兄弟之间的争宠,这是犯罪。你是我的弟弟,星星也是。我不会因为你是弟弟,就包庇你的罪行。”
“哦对,你犯罪了。”
墨泽轩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铅笔,笔尖悬在画纸上方,沾着石墨的细碎粉末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刚反应过来”的迟钝,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还在慢半拍地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的猫。
但墨简言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
不是恍然大悟的光,是那种“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光,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你——”墨简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你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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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泽轩歪了歪头。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说那些话。”
墨泽轩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朵刚被雨淋过的小白花。
“你说什么了?我忘了。”
墨简言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他嫉妒,他恨,他故意把墨泽星骗到暗阁,他明知道那是赌命的地方,他还是把那个签了生死状的孩子推进了擂台。
他说了,全都说了。
而墨泽轩说“忘了”。
墨简言看着墨泽轩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空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无所谓。
他说“忘了”,是真的不打算记住。
不是原谅,不是放过,是那点事根本不值得他占用大脑内存。
这个认知,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崩溃。
墨泽宸看着墨简言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沉默了几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把绑在椅子扶手上的彩虹色鞋带彻底解开,扔到一边。
“简言,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墨简言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纹里,发出细微的、像老鼠啃食木头的刮擦声。
“什……什么意思?”
“你不能再待在墨家了。”
墨简言看着墨泽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墨泽宸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是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墨简言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汪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无声无息的,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
“我该去的地方?我该去的地方就是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在这里待了十几年,这就是我的家——你要我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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