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稚桉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墨泽轩面前,微微弯腰,和他平视。
“轩宝。你上次说过,你每次进去之前,都会告诉我的,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我答应了。我这次不拦你进去,只要求在地下室出口等你。你连这个都不肯让?”
墨泽轩被他那双桃花眼近距离地看着,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荒地上,声音不高。
“……让。”
顾稚桉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在午后偏西的光线里清晰得像一道被仔细描过的笔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对讲机,黑色磨砂外壳,比祁枭阎给的那只小巧一些,递到墨泽轩面前。
“频道七。比你们暗阁的频道多一层加密,外围的电磁屏蔽截不到。”
墨泽轩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塞进风衣侧兜里。
顾稚桉又从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一只同样的对讲机,挂在自己腰侧。
“后天晚上,七点。我在这等你。”
墨泽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两个人站在枯死的行道树旁边,午后的风从荒地那头灌过来,吹动了风衣的下摆和顾稚桉外套的衣角。
远处的疗养院在逐渐偏西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三楼东侧那两扇窗户依然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慢地移动。
墨泽轩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吧。回去。”
顾稚桉没有追问,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墨泽轩也绕到另一侧,弯腰坐进副驾驶,带上门。
车子发动,驶离那段几乎没有车辆通行的旧路。
车子驶入主路的时候,天色已经从午后偏西的暖金色过渡到傍晚前的灰蓝色,路灯还没亮起来,行道树正在抽出的新芽在挡风玻璃边缘沉默地后退。
墨泽轩靠在副驾驶座里,偏着头看着窗外,风衣的下摆搭在膝盖上,那副平光黑框眼镜已经被他重新戴上了。
镜片上映着街边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像两枚被缓慢点亮的旧硬币。
顾稚桉开得不快,车载空调的风带着一点被太阳晒过的余温,落在墨泽轩搭在膝盖的手指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更像是各自都在心里跑着一条已经算好了落点的时间线。
一个在想后天晚上七点之后的每一步,一个在想后天晚上七点之前自己能提前做多少准备。
车子驶过一个红灯口时,顾稚桉偏过头看了墨泽轩一眼。
“你刚才说,档案室里有那些被‘回收’的人的全部记录。”
“嗯。”
“如果记录里写的那些人已经不在了呢?”
墨泽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排正在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梧桐树梢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把记录带出来。至少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里。”
顾稚桉没有追问。
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路面上。
车子驶入顾稚桉住的那条街道时,路灯正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行道树新抽的嫩芽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把整条街衬得像一幅刚刚上完色的旧画。
顾稚桉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晚上吃什么?”
“随便。”
“上次那道春笋炒肉你说好吃。冰箱里还有春笋,我做那个。”
“嗯。”
两个人先后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楼道。
顾稚桉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墨泽轩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片被暮光染成一种介于金和绿之间的暖色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跟着顾稚桉进了门。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一双浅灰。
浅灰那双是他上次来穿的那双,摆在老位置,鞋尖朝外,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确认会回来的人。
墨泽轩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顾稚桉已经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拧开,然后是砧板被搬上料理台的声音,刀落在木面上的节奏平稳而均匀。
墨泽轩靠在沙发里,掏出手机,点开影贰的对话框。
【小轩:后天晚上七点,城西疗养院行动。路线确认:西北角排水沟通往地下室,地下室内独立楼梯间贯通至三楼。档案室位置:三楼东侧,无铁栅栏窗户。需要提前准备:地下室出口外围的通讯加密通道,以及三公里内所有可能被电磁屏蔽覆盖的区域标记。】
消息发出去几秒,回复弹了回来。
【小贰:收到。加密通道明早前架好,区域标记今晚发您邮箱。另外——】
影贰的消息停了一下,又弹出来。
【小贰:顾先生那边,需要我一并准备加密对讲吗?】
墨泽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字。
【小轩:不用。他自己有。】
【小贰:明白。】
墨泽轩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沙发里,偏着头看着厨房方向。
顾稚桉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春笋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在案板边缘码得整整齐齐。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他把春笋片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白蒙蒙的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
他炒菜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铲都落在锅底该落的位置,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再额外确认的事。
墨泽轩看了一会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边。
顾稚桉没回头,但开口了:“饿了?”
“还行。”
“再等两分钟。饭已经焖好了。”
墨泽轩没有接话,依然靠在门框边,看着他把春笋炒肉盛进白瓷碟里,又从另一个灶上端下那锅焖好的米饭。
顾稚桉端着碟子转身的时候,和他对上了目光。
“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顾稚桉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端着菜往餐桌走。
两菜一汤,摆在餐桌中央。
春笋炒肉、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墨泽轩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春笋,送进嘴里。
春笋脆嫩,肉片滑软,咸淡刚好,和上次吃的那盘味道一模一样。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
顾稚桉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碗,也夹了一筷子春笋。
“上次你说过。”
“所以这次还说。”
顾稚桉端着碗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低头吃饭,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
晚饭吃得不快。
两个人都没有催对方,也没有急着往碗里夹最后一块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