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挞端上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好穿过梧桐树的枝桠,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流动的、明暗交错的光影。
墨泽轩低头看着那枚被妥帖安放在白瓷盘里的柠檬挞,边缘烤成浅金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柠檬的酸和糖的甜在舌尖上同时化开,界限分明,像是有人特意把两种味道隔开了一条细线,又在入口的那一瞬间允许它们相遇。
“……好吃。”
顾稚桉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那杯还没喝的热茶,看着墨泽轩低下头,又切了第二小块送进嘴里。
那动作依然很轻,但比第一次更自然了一些,像是已经确认了这道甜品的边界在哪,不需要再额外试探。
“我说了吧,排名前三是有理由的。”顾稚桉把茶杯放下,靠进椅背里,目光越过窗台上那排被阳光照亮的梧桐叶,落在墨泽轩低垂的睫毛上,“你之前有没有来过这家店?”
“没有。”墨泽轩把叉子搁在碟沿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太会在外面吃甜食,家里有人会做。”
顾稚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消化那句家里有人会做里不自觉带出的归属感。
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依然落在墨泽轩脸上:那下次,我可以去你家蹭一顿甜食吗?
墨泽轩正在切第三块柠檬挞,闻言,动作没有停,但开口时尾音微微放平了一点:……可以。
顾稚桉没有再追问,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低头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梧桐树的枝桠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给那段对话留出一段不需要被填满的空隙。
柠檬挞吃到还剩最后一块的时候,墨泽轩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叉子,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墨泽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像是赶时间打的:
【老男人说晚上带星星去吃饭,星星不回来吃啦!】
墨泽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
星星晚上不回来吃饭。他说。
顾稚桉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放下:那我们也在外面吃?
墨泽轩放下手机,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被风吹动的梧桐叶上。
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一枚枚正在缓慢移动的、被揉碎了的旧金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顾稚桉脸上:你想去哪吃?
“城南新开了一家粤菜馆,”顾稚桉说,“据说他们的煲仔饭做得不错。从这边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正好消消食。”
墨泽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柠檬挞碟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排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的梧桐叶,像是在用目光丈量一段距离是否真的如他所说只需要二十分钟。
“……那走吧。”他说。
顾稚桉已经把账结了,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一些,像是趁他看窗外的时候就已经处理好了。
墨泽轩站在桌边,看着顾稚桉把钱包收进外套内袋里,然后偏过头,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说“可以走了”。
两个人推开蛋糕店的门,午后的风迎面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街道两旁正在萌发的新叶的气味。
街边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刚刚被仔细擦拭过的旧银器。
墨泽轩走了一段路,偏过头看了顾稚桉一眼:“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要约我出来?”
“不是忽然。”顾稚桉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的事,“那天说好要去看木料,但后来我爸在海外的公司出了点事,处理了大概一个多月。刚回来没两天,想你了就来找你了。”
墨泽轩的脚步在顾稚桉那句“想你了就来找你了”之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并排走着,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他确实停了一下。
耳朵有点发烫。
这话太直白了。
墨泽轩偏过头,看了一眼顾稚桉的侧脸。
“你刚才说,想我了?”墨泽轩开口,声音不高。
顾稚桉没有转头:“嗯。怎么了?”
“没什么,”墨泽轩把目光收回去,“就是确认一下。”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正在落旧叶的梧桐树时,一片干枯的叶子从高处旋转着落下来,正好落在墨泽轩的肩膀上,像一枚被风递来的旧书签。
顾稚桉伸手把它摘下来,没有扔掉,而是捏在指间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叶脉走向。
墨泽轩偏过头,看着那片被顾稚桉捏在指间的枯叶,叶脉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半透明的浅褐色,像一枚被风干了的旧地图。
“你留着它做什么?”
“好看。”顾稚桉说,“而且它落得正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把那片叶子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夹进了外套口袋里,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墨泽轩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一片一片地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偏西的光线中像一枚枚被轻轻擦拭过的旧玉片,边缘还凝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光泽。
粤菜馆比他想象的要小一些,门面不算大,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深色的木质桌椅被擦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窗台上摆着一盆正在抽新叶的绿植,叶片被午后的光线照得近乎透明。
顾稚桉点了一份煲仔饭和两碟小菜,又加了一壶普洱茶。
等待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打算在这段晚饭时间里被任何消息打扰。
墨泽轩坐在他对面,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那盆绿植的叶片上,像是在用视线描摹它的叶脉走向。
煲仔饭端上来的时候,锅盖边缘还在冒着细密的白气,米粒在锅底被烤成一层浅金色的锅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顾稚桉拿起勺子,先给墨泽轩盛了一碗,然后才给自己盛。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开口。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明亮的金色慢慢过渡到傍晚柔和的金红色,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转的旧硬币。
墨泽轩吃完那碗煲仔饭,放下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质感。
“你说你爸在海外的公司出了事。”墨泽轩放下茶杯,“严重吗?”
“已经处理好了。”顾稚桉没有多谈细节的意思,“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些事情需要本人亲自去签字。”
他说完,给墨泽轩续了茶,然后也端起了自己那杯,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金红色向灰蓝色过渡,像一幅正在被缓慢调色的旧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