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陆沉捧着温热的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直抵心间。
  他沉默地点点头,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知道了,奶奶。”
  这句应答,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显得郑重。
  “知道就好。”陆奶奶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接过空碗,转身出去了,把空间重新留给小两口。
  堂屋里又静了下来。
  林晚晚拿起布条,示意陆沉微微侧身。
  他依言配合,肌肉偾张的臂膀在她眼前展开。
  她微微倾身,双臂环过他的腰背,将布条一圈圈缠绕上去。
  这个姿势近乎拥抱,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后颈的皮肤,带着皂角和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
  陆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身体僵直得像块石头,只有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在昏昧的光线下,悄然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包扎妥当,林晚晚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好了,这两天别沾水,也别使大力气扯到伤口。”
  陆沉低低“嗯”了一声,迅速套上干净的粗布褂子,动作间牵扯到伤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硬是没吭声。
  他目光扫过堂屋角落堆着的几个空陶罐:“辣酱材料不多了。”
  “可不是么,”
  林晚晚立刻接话,“今天得去镇上卖,正好再做一批。娘说家里的小辣椒又熟了不少,都摘好了。”
  她说着,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脸颊瞬间飞红。
  陆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就往灶间走:“等着。”
  灶膛里的火重新被引燃,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半边棱角分明的侧脸。
  林晚晚跟过去,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利落地舀水和面,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
  面团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下被揉捏摔打,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擀面杖滚动,薄薄的面皮很快铺开,被他手起刀落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铁锅里水花翻滚,面条被投下去,随着滚水沉沉浮浮。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就端到了林晚晚面前。
  清亮的汤底飘着几星油花,翠绿的葱花点缀在雪白的面条上,卧着一个边缘煎得焦黄的荷包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吃。”陆沉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自己则拿了个早上剩下的粗面窝头,就着咸菜啃了起来。
  林晚晚是真饿了,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吸溜一口,爽滑筋道,带着纯粹的面香和温暖的汤水落入腹中,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
  她满足地眯起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沉,要是咱们辣酱生意能稳住,我想试着做点卤味卖,肯定也好卖!就是材料……”
  “要什么?”陆沉停下咀嚼,看过来,眼神专注。
  “嗯...…猪头肉、猪下水便宜,是主料。香料是关键,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花椒、干辣椒……哦,老姜和冰糖也少不了,最好再来点酱油和盐卤。”
  林晚晚扳着手指一样样数着。
  陆沉认真听着,点了点头:“香料黑市有,猪头下水……得去肉联厂找门路。”
  他三两口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灌了口凉水,“今天我去弄。”
  林晚晚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心里莫名踏实,碗里的面条似乎也更香了。
  吃完早饭,林晚晚和陆沉就收拾一下去了林家。林家此刻已经在熬制辣酱了。
  一切准备好,林晚晚和陆沉、三哥林建设走在通往红旗镇那条蜿蜒的土路上。
  林建设推着家里的独轮木板车,车上稳稳当当地摞着几十个沉甸甸的陶罐,里面装满了林家凌晨起来赶制出来的鲜红油亮的辣酱。
  陆沉走在车旁,一手扶着车辕,肩背上的伤显然并未影响他步伐的沉稳。
  林晚晚则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里面是陆奶奶特意塞的几个煮鸡蛋和粗面饼子,给三人路上垫肚子。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走到镇上时,日头已经有些晒人了。
  供销社旁边那条相对僻静些的小巷口,是他们摆摊的老地方。
  支开简易的木架子,将一罐罐红艳艳、油汪汪的辣酱摆好,那霸道的辛香混着油脂的醇厚香气便迫不及待地弥散开来。
  “三毛一罐!下饭神器!走过路过别错过!”林晚晚清脆的吆喝声响起,像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很快,熟客和新面孔就被这香气和吆喝吸引了过来。
  “姑娘,给我来两罐!上次买的,我家那口子拌面条吃了还想吃!”
  “真那么香?给我也来一罐尝尝!”
  “三毛?便宜点呗,两毛五行不行?”
  林晚晚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手脚麻利地收钱、递货,嘴皮子利索地应对着各种讲价:“婶子,真少不了啦,您看这油、这辣椒,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吃着香还下饭,保管您买了不亏!”
  陆沉和林建设则负责维持秩序,也帮着收钱。
  陆沉的目光偶尔扫过巷口,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人流稍歇的间隙,陆沉对林建设低声说了句:“看着点。”
  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镇上人尽皆知却心照不宣的“黑市”所在。
  巷口斜对面一家卖针头线脑的小摊后面,林招娣缩着脖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晚晚的辣酱摊子,眼神怨毒又带着贪婪。
  她一大早就在村口盯着,一路尾随到这里。
  看着那红彤彤的罐子一个个被买走,听着铜板叮当落进林晚晚的口袋,她心里像被毒蛇噬咬。
  抓!
  一定要抓住她投机倒把的铁证!
  告到公社去,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巷口时,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和汗臭味突然从旁边笼罩下来。
  一只脏兮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哎哟!招娣妹子,可让哥哥我好找啊!”
  林招娣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正对上李癞子那张涎皮赖脸、胡子拉碴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