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又一遍开始播放郁妽的监控画面，她平静的话再次传到她们的耳边。
“要关掉吗？”站在屏幕旁边的骁看向会议室最中间的老人。
骁是监控里后面进来的那位记录员，她加入失魂症调查组已经很多年了，目前在世的九十一位重要患者提供的记忆监控她基本都看过。
刚进组的时候，她看到这些监控内容跟先前出去的那位记录员一样震怒，恨不得炸了那个荒诞的世界。
但震怒只能影响她的判断，不能解决任何事情。
她渐渐学会把这种情绪收敛到自己的心底，让这股愤怒化为动力，驱使自己找到能让失魂症患者更快回归并适应这个世界的方法。
“再放一遍。”
坐在会议室中间的云嫼将周围人的神态尽收眼底，最后语速缓慢地说，言语里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提供记忆碎片的重要患者，早已成为她们调查组的编外成员。
除了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编外成员外，她们更是她们的同类。
即便监控上只有郁妽一人静静讲述着她的过往，表情平静，但对于同类来说，这无异于是一种心理折磨、精神虐待。
但为了能尽快找到解决办法，挽回更多孩子的心理健康，她们得看。
云嫼眼窝微陷，她透过镜片凝神注视着监控里平静开口的郁妽。
截止至今的两百多位编外成员提供的记忆碎片来看，出现的记忆越多，说明她们在那边遭受的创伤越大。
当年调查组刚组建的时候，她还很年轻，跟着资历丰富的专家们一起从患者身上过往病史或者基因下手，但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收获。
失魂症出现的概率看起来像是随机出现的。
直到一位出院很久的患者联系了她们。
章相权，一位刚入院不到一星期就恢复正常的孩子。
一般来说，这种入院没多久就出院的孩子，后面的日常生活不会再出现什么问题。
她们很少把目光投放在她们身上，更多会去注意仍处于失魂症状态的孩子。
彼时的章相权刚从蒙斐参议员的位置退下来没多久，一举一动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老练。
她拿着公文包，说话不紧不慢，看着很是温文尔雅，走进研究院时还跟她们乐呵呵打招呼。
而那时的云嫼还只是一位刚进入调查组的研究人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进展，她还没有资格站到最前方。
她跟在一众前辈后面看着最中央的屏幕。
屏幕里，章相权舒展地靠坐在沙发，手指摩挲着沙发材质，最后目光才落到她对面的专家上。
“二十岁的时候，我出现了一些记忆，一些不属于这里的记忆。”
组建调查组专家之一的委文州正襟危坐，见她没再说，连忙问，“什么记忆？！”
前参议员章相权并没有打哑谜，她对面前这个满心关心失魂症患者的专家很有好感，年少时她跟这位老专家也有所接触，她笑呵呵地说了一些比较深刻的记忆。
“……男皇帝权威崩塌，各男诸侯之间发起战争，要想快速夺城，攻城方经常采取‘断粮围困’战术。
那里的粮食亩产并没有这里这么多，再加上天灾、蝗灾，产量就更少了……
当时又正值冬天，烧火取暖粮食填腹都需要耗材，但攻城方的围困，让城里的粮食日渐减少，灶无炊烟，饿殍遍地……”
章相权注意到委文州皱起的眉头，又笑了，“委医生是不是以为我在讲故事？”
见她看向自己，章相权笑着解释道，“当年住院的时候，你还是我的责任医师呢。”
“这听起来太离奇了。”
委文州没有否认，直言承认。
“我也觉得，”章相权认可点头，依然温文尔雅问道，“那我要继续吗？”
“继续，真实性我们会去评判。”
“……城中的老鼠洞被掏干净了，嫩草根嫩树叶吃完就吃老树根老树叶，老树叶吃完就啃树皮，饿到脱相的人都疯了一样抢夺着能吃的东西……攻城方很耐得住气，只围着城和截拦粮道……”
“在饿到极致的情况下，伦理就已经不再能约束人了。”
“他们吃到了第一顿肉羹。”
章相权见面前的几位医师面色有异，知道她们大概猜到了。
“没错，他们煮了刚死没多久的饿殍。”
屏幕前包括云嫼在内的部分研究人员想象了下，下意识开始生理性反胃。
“一旦有人打破底线，原本的伦理规范就会彻底崩坏。
他们开始不满足要熬煮许久才能变成肉羹的饿殍，不由得把目光投在了孩子身上，但对自己家孩子又狠不下心，下不了手。
于是‘易子而食’诞生了。”
“易子……而食？”
坐在委文州身边的江惕迟疑开口，这已经超脱了她的想象。
“是的，交换别人的孩子来吃。”章相权看着她点头肯定回答。
“为了减少心里恐惧感，他们会先把头颅割下埋好，然后分食幼童。”
“我……吃了我的妹妹”章相权脸上温文尔雅的表情逐渐被一抹苍白取而代之。
委文州和一众专家见她的状态，怀疑中透着担忧，“哪里不舒服吗？”
章相权摆了摆手，喝了口水缓解下又继续道。
“……没有东西吃的小孩并没有多少肉，每一天都有孩子被割下头颅，”即便有时间的冲洗，章相权还是能记起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直到……我也被敲晕了。”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放到桌面，指尖抵着革面，推到她们面前。
“上面记录了我所有记起来的内容，里面有一套完整的皇权统治制度……当然，你们也可以不信，就当我在编故事了。”
章相权把公文包合上，站起来又恢复了她以往的温文尔雅，对面前一众老专家点头，“那么，我先走了。”
委文州和其她人也站起来，对她伸手，郑重其事说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研究将迎来重大进展。”
章相权回握，目光与她对视，不闪不避，“也许同时期的病友也会给你们带了新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