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后厨的火还在烧。
驿站掌柜脸色惨白,站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喘。
沈知意盯着那枚暗印看了许久。
永安铁铺的锅被黑风寨劫走,经人磨去印记,又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行脚商带回青石驿。
这绝不是普通销赃。
若只是想把赃物卖出去,南来北往那么多集市,何必冒险送回商路附近?
除非运货之人根本不怕被查。
又或者,这口锅就是故意留在这里,等着某个人发现。
沈知意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被她压了下去。
猜测不能当证据。
萧承璟看着货单,又看向玄影:“七支商队的活口都找到了?”
玄影将一张新写的名单放在桌面:“找到六人,第三支商队留下的账房去了枯水镇,属下已派人快马去接,午后能到。”
萧承璟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分开问,所运货物放在哪辆车、山匪从何处冲出、先动哪辆车、劫走什么、留下什么,全部记清。”
沈知意拿起那七份残缺货单,跟着出了后厨。
为了防止众人互通消息,六名幸存者被分在不同房间。
最先被问话的是昨夜遇袭的车夫。
那车夫肩上缠着布条,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他一看见萧承璟,就打哆嗦。
萧承璟看了他一眼,不悲不喜:“昨夜车队中,盐放在哪辆车?”
“第二辆、第四辆和第六辆。”
“铁器呢?”
“都在第五辆车,那辆车装得沉,走得慢”
沈知意却问道:“山匪出现后,先抢了哪一辆?”
车夫比画了一下:“第五辆,他们从坡后冲出来,连车帘都没掀,直奔装铁器的车”
沈知意连忙问道:“粮车翻过没有?”
“没有,药材和布匹也没动,只牵走了牲口,抢了盐铁”
“杀了几个人?”
“没死人”
车夫说完,又急忙补充:“他们拿刀砍伤了护卫,可没追逃走的人,掌柜让我带着货单先跑,我跑出老远,回头还看见有个山匪站在坡上,他明明带着弓,却没有放箭。”
沈知意默默在心中记下。
先抢铁器,后抢盐货,不追活口。
第二名幸存者是第一支商队的账房。
那人年近五十,右腿还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
他带来的货单只剩半张。。
玄影把货单放在他面前:“三个月前遇袭时,山匪先动的哪辆车?”
“第八辆。”
沈知意翻到那一页。
第八辆车,装了四十把镰刀、二十口铁锅和十二捆生铁条。
“他们可曾打开其他货车检查?”
老账房有些困惑,缓缓摇头:“没有,那日下着雨,车上都盖着油布,盐在第三辆,铁在第八辆,那些人冲出来后兵分两路,半点没找错”
“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抱着货单滚进沟里,一个山匪追到了沟边,我以为必死无疑,可他看见我怀里的纸,只踹了我一脚,让我滚回去告诉东家黑风岭的路,以后不许走。”
“他看清你怀里的是货单了?”
“看清了,我那张单子封面写着商号。”
沈知意与萧承璟交换了一个目光。
接下来的四人,供词大同小异。
第二支商队的盐藏在装粗布的箱子底下,山匪连试探都没有,直接撬开了那只箱子。
第四支商队临时调换过车辆,铁料在出发前一晚从第六辆换到第九辆。
山匪依旧准确截住第九辆,连上面遮掩用的木炭都没有多看。
第五支商队为了避匪,走了一条少有人知的小路。
结果车队刚过石桥,便遭到埋伏。
第六支商队没有运铁,只运了十二车粗盐和两车药材。
山匪拉走所有盐车,药材却原封不动。
每一次劫掠,都有人活着离开。
有的是账房,有的是掌柜,有的是熟悉货物位置的车夫。
直到午后,最后一个幸存者被带回青石驿。
那人是第三支商队的副掌柜。
他进门时衣服上还沾着路上的泥,额头全是汗。
听见有人追查黑风岭的案,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便把当日经过说了一遍。
沈知意目光锐利:“你们车队死了几个人?”
“两个护卫伤得重,可都救回来了,没有死人。”
“山匪为何放你们离开?”
“领头的人说,他们只求财,不愿把事做绝,他还让我把空车带回去,免得东家以为我们私吞货物。”
七份口供摊在桌面。
纸上记录的时间、地点、路线各不相同,可其中几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山匪总能提前找到盐铁所在的车辆。
山匪极少翻查粮食、布匹和药材。
山匪每次都会留下一名熟悉货单的人。
沈知意用笔将三处共同点圈出。
从劫货、转运、换号到重新售卖,每一步都有人安排。
【叮!恭喜宿主吃到山匪不识字,货单却背得比账房还熟的缺德瓜!】
【第三支商队出发前一夜,货单曾被永安铁铺伙计借走核价。】
【第五支商队改走小路的消息,由随队护卫秘密送入永安盐行。】
【第六支商队遇袭当晚,靖安伯名下盐仓连夜封门,次日盐价上涨两成。】
【黑风寨劫得货物后,经北侧矿道转运至三处暗仓,由永安商号统一更换货号。】
一条条消息在沈知意脑中闪过。
靖安伯与黑风寨之间的利益链已经清晰,可系统始终没有提到另一件事。
那张画着红叉的地图。
按照地图上的批注,只要流放队进入断魂峡,前后道路都会被截断,无一可留。
如果黑风寨真受命截杀景王,这也该算一桩足够惊人的大瓜。
系统却没有半点反应。
沈知意并不认为这代表地图有假。
遇上被人刻意掩藏的事情,更不会把来龙去脉全部塞到她面前。
或许截杀景王的命令没有留下账目。
也可能真正要动手的另有其人。
萧承璟看过七份供词,看向沈知意“七支商队内部都有人泄露行踪。”
沈知意脸色也不太好看:“黑风寨不是在抢货,而是在接货,谁送什么、走哪条路、放在哪辆车,他们全都清楚。”
“能同时接触七支商队货单的人不多”
“商队内部有眼线,沿途也有人传信,从京城到黑风岭,这条线已经用了不止三个月。”
萧承璟看着断魂峡的位置,声音冷了几分:“那便更不能贸然进去。”
玄影恰在此时回到驿站,把一小袋碎石放到桌上:“属下查过断魂峡,峡口最窄处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山壁陡峭,确实适合伏击。”
沈知意握紧地图:“两侧有没有藏人?”
“没有,山坡上留着几处脚印,应当是寻常哨探所留,林中没有新挖的藏兵坑,也没有大批人马长期驻扎的痕迹。”
萧承璟眉头拧的更深了,这太不对劲了:“滚木、落石和火油呢?”
“峡谷东侧有几处松动的山石,可附近藤蔓没有被割断,石下积土也未清理。若要用它们封路,至少得提前两日准备。”
没有人手,没有滚木,也没有大规模布置。
难道黑风寨还未开始准备?
沈知意看向地图上的红叉,后背生出寒意。
铁锅、峡口、商队。
这些线索像被人一件接一件摆到他们面前。
好像是在给他们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