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队伍赶在天黑前,抵达了离京后的第一处驿站。
驿站名叫长亭驿。
院墙斑驳,门上的红漆已经掉了大半。
两盏灯笼挂在门檐下,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
景王身份尊贵,住在驿站东侧的独立小院。
钦差和景王府护卫分别住在前院。
至于流放罪眷,只能住进后院临时搭建的草棚。
草棚四面漏风,地上只铺了一层稻草,角落里还有老鼠活动过的痕迹。
侯府众人看到居住环境,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侯夫人一向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苦?
“这种地方怎么住人?连侯府下人的柴房都不如!”
押送差役走了一整日,早已没有耐心。
头目赵六一脸不耐烦,将鞭子重重甩在地上:“爱住就住,不爱住便睡在院子里!现在已经不是侯府给你们挑房间的时候了!”
鞭梢打在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侯夫人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抱怨。
沈知意把小毛驴拴在草棚旁边。
她原本也被安排进了东院客房,可为了观察沈明珠,特意选了一间靠近后院的小屋。
晚饭很快开始发放。
朝廷对流放罪眷的口粮有明确规定。
每人每日一斤糙米或粗面,沿途驿站还应提供一次热水。
可到了长亭驿,每名罪眷只拿到了一个巴掌大的硬馒头。
那馒头不知道放了多久,表面硬得像石头。
真要发生危险,甚至可以直接拿来砸人。
一名年迈的侯府旁支用牙咬了半天,愣是没能在馒头上留下一个牙印。
老人神色绝望,双手捧着硬馒头:“这是给人吃的,还是给人垫桌脚的?”
发粮差役翻了个白眼,将粮筐往前推了一下:“有得吃就不错了。后面还有几千里,若嫌硬,现在便留着,等饿急了自然咬得动。”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差役身旁的粮册上。
系统自动扫描了册中内容。
【本次流放罪眷共计八十七人。】
【朝廷拨付今日口粮:粗面一百二十斤。】
【实际发放:硬馒头五十三斤。】
少了将近一半。
流放路上克扣口粮并不罕见。
可第一日就敢克扣一半,等队伍走到荒凉之地,只怕连这一只硬馒头都没有了。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记下发粮差役的模样,准备先查清情况。
这时,草棚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一名差役神色恼怒,揪住一个男孩的衣领:“小兔崽子,竟敢偷东西!”
男孩正是昨日牢房里那个六七岁的孩子。
他名叫沈小树,是侯府旁支的庶子。
沈小树被差役提在半空,吓得脸色发白,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只灰布袋。
差役一把夺走灰布袋。
袋口散开,里面的豆饼和干草顿时撒了一地。
沈知意低头一看,眼皮一跳。
那不是粮食。
那是她给毛驴准备的草料。
沈小树饿得连驴粮都偷!
差役见袋子里装的是草料,脸色反而更加难看,将沈小树扔到地上:“偷东西就是偷东西!按照流放规矩,至少打十鞭!”
沈小树摔得闷哼一声。
他瘦小的身体蜷缩起来,两只手仍旧抓着半块豆饼。
“我不是故意偷东西,我妹妹饿了一天,她还小,咬不动馒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正缩在老妪怀里。
小女孩嘴唇冻得发紫,眼巴巴盯着那半块混有谷糠的豆饼。
侯府众人却没有一个上前。
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哪里舍得把馒头分给两个旁支孩子。
差役抽出鞭子,正要动手,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鞭梢。
沈知意神色平静,将一张干粮饼递过去:“他偷的东西值不了几文钱,这张饼赔给你,今日的事情就算了。”
差役认出她与景王同行,态度收敛了几分。
“沈姑娘,这小子是流放罪眷。今日不教训,明日便敢偷更多东西。”
沈知意没有否认。
偷东西的确不对。
可一个饿得连驴粮都偷的孩子,若挨上十鞭,未必能活着走到北境。
“东西是我的,我可以决定是否追究。他若再偷,我亲自动手。”
差役不想为了半袋驴粮得罪景王身边的人,于是收起鞭子:“既然沈姑娘不追究,那便算了。”
沈小树被放开后,立刻捡起地上的豆饼。
沈知意看着他满是泥污的双手,从包袱里取出两个软饼和一小包鱼干,交给沈小树。
“这些给你们。下一次若饿了,可以来帮我喂驴换吃食,不许再偷。”
沈小树愣愣地望着手中的软饼,眼眶发红“我会干活,我什么都能干。多谢沈姑娘。”
沈知意没有再说什么。
她救沈小树,并不是因为他姓沈,更不是因为他与侯府有关系。
一个六岁的孩子没有陷害过原主,也不曾享受侯府的荣华富贵。
他不该死在第一处驿站。
沈明珠坐在草棚另一边,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眼神讥讽。
她还以为沈知意当真能与侯府彻底割裂。
结果看见一个孩子挨打,还不是立刻心软?
只要沈知意还有弱点,便不难利用。
沈明珠将自己的硬馒头掰下一小块:“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心善。只是流放路上灾民众多,姐姐若见一个救一个,恐怕再多银子也不够花。”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
沈明珠前一刻还在偷偷把馒头往袖子里藏,根本没打算分给任何人,现在却开始评价别人心善。
沈知意当然不会惯着她。
“我的银子够不够花,我自己知道。妹妹若不放心,不如先把镇国公府送你的那枚金簪拿出来接济大家。”
沈明珠脸色有些难看。
侯府被抄家时,女眷身上的贵重首饰已经全部登记入库。
沈明珠却把顾云舟私下赠送的金簪藏在鞋底,成功带出了侯府。
这件事连侯夫人都不知道。
几名侯府女眷听见“金簪”二字,同时转头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神色委屈,按住空荡荡的发髻:“姐姐说笑了,我身上哪里还有金簪?”
沈知意没有拆穿她。
现在还不到逼沈明珠露出底牌的时候。
夜色渐深。
沈知意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立刻休息。
她取出长亭驿的物资登记册,又让玄影拿来钦差携带的口粮拨付文书。
两份记录一对,少的不是五十斤,而是整整七十斤粗面。
那名发粮差役名叫孙二。
他负责从驿站粮仓领粮,可领取记录上的手印并不属于他。
沈知意找到孙二时,他正在马厩旁边啃一只同样坚硬的馒头。
如果口粮真是他克扣的,他没必要连自己都吃这种东西。
“朝廷今日拨付一百二十斤粗面,你只领了五十斤?”
孙二先是一愣,随后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驿站管事说朝廷只给了五十斤。小人还补了三斤自己的干粮进去!”
沈知意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铜制差牌,差牌背面沾有暗红色印泥。
粮册上的手印,同样使用了这种印泥。
孙二没有按手印,却有人拿了他的差牌,在领取记录上做了假。
玄影很快带人搜查驿站管事的房间。
不到一刻钟,侍卫便在床板下找到六袋粗面。
另外还有两袋,已经被管事偷偷卖给附近酒楼。
驿站管事被押到院中时,裤子都没穿整齐。
“王爷饶命!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萧承璟坐在轮椅上,冷漠的将账册扔到管事面前:“一时糊涂,便敢克扣流放口粮,冒领朝廷物资?”
管事双腿一软,当场跪下扇了自己一巴掌:“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愿意把所有粮食补上!”
萧承璟没有轻饶。
贪污几十斤粮食看似不多,可这条流放路有数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