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石窝村的空地上便摆满了簸箕、木盆和竹筛。
一千石春麦种粮不可能全部在一日内筛完，秦三娘先挑出受潮最严重的三十袋，让村中妇人分批处理。
她把麦种倒进竹筛，手腕有规律地左右晃动。
饱满麦粒留在中间，瘪种与碎壳则顺着筛孔落进木盆。
秦三娘面容专注，捏开一粒表皮发黑的麦种：“这种里面已经空了，即便埋进地里，也只会白白占地方。”
几个村妇围在她身边，认真记下分辨方法。
沈知意也抓了一把麦种。
基础选种术在脑中迅速生效，她只需看一眼颜色，再用手掂一掂重量，便能判断麦种是否适合播种。
她起初还挑得小心，后来速度越来越快。
不到半刻钟，她面前已经分出三堆。
好种、瘪种、虫蛀种，半粒都没有放错。
秦三娘面带惊讶，拿起几粒被挑出的麦种逐一检查：“沈姑娘以前管过粮仓？”
沈知意表情谦虚，把一粒虫蛀麦种放进坏种堆：“没有，我以前主要管自己吃饱。”
秦三娘眉眼欣赏，递给她一只更大的竹筛：“凭姑娘这双眼睛，若去粮行做验粮师，一月少说能赚十两银子。”
沈知意听见十两银子，筛麦的动作更加利落。
【原来技能还能赚钱。】
【等到了北境，我白日种田，晚上验粮，再让毛驴出去拉客。】
【一人一驴各司其职，迟早能攒下一座大宅子。】
正在吃草的小毛驴忽然打了个喷嚏。
它警觉地看了沈知意一眼，随后叼起草料躲到轮椅后面，仿佛已经察觉自己的未来不太轻松。
萧承璟坐在轮椅上看军粮账册，恰好听完她的安排。
他瞥了一眼藏在轮椅后的毛驴，觉得这驴确实该提前跑。
空地另一侧，老木匠正在拆卸废弃粮箱。
这些木板原本用来垫粮，虽然边角有些破损，晒干后依旧能用。
沈知意带着几个孩子围过去，将便携育苗箱的样式画在地上。
木箱不需要太深，底部留出排水孔，侧面装上可以拆卸的木条。
白日能放在外面晒太阳，夜里则可叠放在屋中保温。
老木匠面容疑惑，用墨斗尺量了量图样：“姑娘，这么浅的箱子装不了多少粮。”
沈知意神色认真，捡起树枝补画了几条线：“不装粮，装土。我们要在箱子里种菜。”
老木匠表情呆滞，拿着墨斗尺比划了一下箱子大小：“把地装进箱子，再带着地赶路？”
沈知意点了点头，用树枝点了点排水孔：“可以这么理解。我们人还没到北境，菜先在路上长起来。等到了合适的地方，直接把菜苗移进田里，能省不少时间。”
老木匠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听说赶路还要带一块地。
他看向不远处的小毛驴，眼里逐渐浮起同情。
“那头驴若是会说话，今日大概就要连夜逃跑。”
小毛驴似有所感，立刻往萧承璟的轮椅后又缩了缩。
沈知意没有理会它的抗议。
十只育苗箱很快做好。
村里的孩子负责从河滩取细沙，妇人们则将腐叶土、草木灰和筛过的泥土混在一起。
沈知意把耐寒萝卜、菘菜与葱蒜分别种入木箱，再盖上一层薄土。
萝卜种子是系统奖励。
菘菜种与葱蒜则是村民从自家留下的菜种中凑出来的。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蹲在木箱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泥土。
小姑娘面容期待，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木箱边缘：“沈姐姐，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沈知意表情认真，拿起一只小水瓢浇湿泥土：“萝卜最快，过几日便能冒芽。你每天看一次，别蹲在这里等。种子被人盯久了，也会害羞。”
小姑娘信以为真，立刻捂住眼睛，只从指缝里偷看。
旁边几个孩子纷纷学她。
十几个孩子围着木箱捂眼睛，场面像是在集体与萝卜玩捉迷藏。
石窝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
粮食处理妥当后，村中里正拿出田册与水渠图。
石窝村附近共有两百多亩荒地。
这些田地并非不能耕种，而是上游水源被梁家庄园截断。
村民没有水，只能眼睁睁看着农田荒芜。
里正面带苦涩，将水渠图铺在石桌上：“早些年，这条渠能灌三百亩地。梁家庄园修了石坝，水全进了他们的荷花池。我们去讨过几次，反倒被打伤了七八个人。”
沈知意看着图上的水渠，眉头越皱越紧。
用灌溉农田的水养荷花，不愧是嘴上清贫、背地奢靡的梁家。
他们吃咸菜只是演给朝臣看。
荷花池里的每一条鱼，恐怕都比石窝村百姓喝的水多。
萧承璟语气冰冷：“梁家庄园涉嫌窝藏赃粮，所有田地与水利暂由官府接管。今日拆坝，恢复石窝村水渠。”
里正愣了片刻，随后扑通跪下。
“草民替全村百姓谢过王爷！”
萧承璟身体本就不适，不便久坐。
他扶住轮椅扶手站起身，缓步走到田册旁，将里正扶起：“不必谢本王。水渠属于农田，本就不该被梁家独占。”
村民们很快扛起锄头，准备前往上游拆坝。
沈知意则开始制定种粮借用规则。
朝廷查获的种粮不能无偿分完，否则一旦遇上歉收，公共粮仓仍旧没有储备。
她在木板上写下几条简单规则。
春日借一斗种子，秋收归还一斗半。
多出的半斗存入公共粮仓，用于来年借种与灾年救济。
孤寡、残弱和家中只有幼童者，可以减免部分归还粮。
参与修渠、开荒与维护粮仓的人，可以用工抵粮。
里正看完规则，摸了摸花白胡须：“若有人借了种子，秋后故意不还呢？”
沈知意表情坦然，把木炭递给秦三娘：“每一笔借种都登记户籍、田亩和数量，由秦三娘核对。灾年可以延期，故意赖账便不再借种。”
秦三娘面带赞许，接过木炭补上一条：“归还时按粮种品质折算。若有人拿瘪种、坏种冒充好种，需要补足差额。”
沈知意立刻点头。
粮仓管事的人选，这不就自己长腿走来了吗？
“你有没有兴趣去北境？那里有大片荒地，还有更多粮仓等人管理。”
秦三娘没有立即答应。
她看向正在帮忙筛种的女儿，又看向石窝村外漫长的北上道路。
“我先把这里的账理清。若王爷允许我带女儿同行，我便去看看。”
萧承璟重新坐回轮椅，把一张空白户籍文书放在桌上：“秦三娘协助查获军粮，功过自会查明。只要你与范有财的案子无关，本王可替你和女儿另立户籍。”
秦三娘望着那张文书，眼眶微微发红。
她跟随范有财多年，替他管账，替他守粮仓，连自己的户籍都挂在那个男人名下。
如今她终于能以秦三娘的名字活着。
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
梁家庄园拦水的石坝被村民砸开第一道缺口。
积蓄已久的河水涌入旧渠，沿着干裂土地一路流向石窝村。
孩子们跟着水流奔跑欢呼。
空地上的十只育苗箱也整齐摆上驴背。
小毛驴被压得四条腿微微岔开，委屈得连草都不吃了。
沈知意面带安慰，往它嘴边塞了一根胡萝卜干：“别愁。箱子里种的都是你以后能吃的菜。”
小毛驴嚼了两下，勉强接受这个解释。
它并不知道，这只是第一批育苗箱。
等到了北境，等待它的还有一整片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