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鹤年落网后的第三日,第一批查抄清单送入金銮殿。
昭明帝坐在御案后,起初还算平静。
毕竟八十七万两现银虽然不少,却并非国库从未见过的大数目。
直到内侍展开第二张清单,一脸震惊念道:“梁府与十一处田庄,共查出金砖三万两,珠宝玉器十六箱,名人字画四十三卷,珍贵木料一百二十根。”
昭明帝眉心直跳。
梁鹤年去年还上折子哭穷,说户部官员俸禄微薄,连母亲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请求朝廷预支半年俸禄。
昭明帝念他孝顺,批了。
现在看来,那半年俸禄恐怕还不够买梁家庄园池中一条锦鲤。
内侍喘了口气,继续往下念。
“军粮两万六千石,赈灾粮一万四千石,耐寒春麦种粮四千石,豆种两千石。”
“耕牛三百二十头,骡马五百余匹,铁制农具九千件。”
“另有田庄十一处,粮铺二十三家,京城宅院七处,外地宅院九处,大小粮仓共计二十六座。”
金銮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众朝臣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知道梁鹤年贪。
却不知道他这么能贪。
这哪里是抄了一位户部侍郎的家?
这分明是从梁家后院挖出一座小国库。
昭明帝脸色阴沉,拿起清单重重拍在御案上:“梁鹤年每年穿着补丁朝服上朝,朕还以为户部穷得揭不开锅。如今看来,穷的是朝廷,富的是他梁家!”
户部尚书额头冒汗。
他与梁鹤年共事多年,竟然没有发现这么大的亏空。
当然,也可能发现了一部分,只是没敢细查。
昭明帝满脸怒火,盯住户部尚书:“户部少了数万石粮食,你这个尚书就没有察觉?”
户部尚书一脸惶恐,跪到殿中请罪:“臣失察,臣有罪。梁鹤年利用旧账与转运损耗填补空缺,又串通地方粮官伪造入库文书,臣实在没有想到他胆敢如此行事。”
昭明帝一脸冷厉,拿起一本账册扔到他面前:“你不是没想到,你是不敢想。账目写得如此清楚,户部上下竟无一人揭发。梁鹤年贪的是粮,养的却是一窝装聋作哑的官!”
户部尚书伏地不敢再言。
大理寺卿随后出列,递上梁夫人保存的证据:“陛下,宋氏藏于十二卷经书中的记录,已经与梁府账册逐一核对。涉及官员三十七人,粮商八十四人,地方粮仓十六处,其中十一处已经查封。”
昭明帝接过名单,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更加难看。
三十七名官员里,不只有户部官员。
兵部、工部、京兆府与地方州府都有人参与。
梁鹤年像一根从粮仓长出来的藤蔓,根须早已钻进大昭各处。
昭明帝一脸威严,将名单交给韩峥:“涉案官员全部停职查办。罪证确凿者押入大理寺,家眷与案件无关者不得胡乱牵连。粮商先查账,再按参与程度定罪。”
韩峥领旨退下。
接下来便是如何处置查抄物资。
现银、金砖、粮食、耕牛与农具数量太大,不可能一股脑送往一个地方。
若全部收入皇帝私库,朝廷上下必然非议。
若全部拨给北境,其他受灾州府同样会不满。
昭明帝靠在龙椅上,反复翻看物资清单。
北境军粮被梁鹤年侵吞多年,边军理应优先补足。
种粮则关系各地来年春耕,不能只当口粮分掉。
农具和耕牛最适合送往灾区与边地,能尽快恢复生产。
至于银两,北境军饷、各地赈灾与修缮水利都需要钱。
昭明帝一脸沉着,示意内侍准备纸笔:“军粮两万六千石,全部归还北境边军。赈灾粮一万四千石,拨六千石送往北境,剩余八千石分送受灾州府。”
内侍快速记录。
昭明帝一脸严肃,指尖点过种粮数目:“四千石春麦种粮与两千石豆种,送往各处军屯。北境气候严寒,分得一半,其余由户部按灾情与土地情况分配,严禁充作普通口粮。”
几名户部官员连忙应下。
昭明帝继续安排。
耕牛三百二十头,其中一百五十头送往北境,一百头分给受灾州府,剩余七十头留在京郊军屯。
骡马五百余匹,一半补充北境运输,一半交由兵部与各地驿站。
九千件铁制农具,北境分得四千件,灾区分得三千件,其余两千件留作各处军屯使用。
现银用于补足拖欠军饷与赈灾亏空。
金砖归入国库,所有去向交由三司共同核查。
梁家田庄一律收归朝廷,不许任何官员趁机低价买走。
昭明帝一脸冷肃,环视殿中百官:“朕会让人逐项登记。谁敢在运送途中伸手,梁府腾出来的牢房正好给他住。”
不少官员背后一凉。
梁鹤年还没定罪,他的牢房倒是提前有了新用途。
工部尚书想到查抄清单中的农书与水利图,主动出列。
“陛下,梁家田庄内还查出农书、地方水利图与作物记录数十册,其中部分记录了北境耐寒作物与蓄水方法。臣请旨整理誊抄,分别送往各处军屯。”
昭明帝一脸赞同,点头准许:“原册交工部与户部共同保管,誊抄后送往北境。参与整理的官员若敢私藏,按毁坏农事典籍论处。”
粮食、农具与耕牛可以马上使用。
农书与水利图却能用上许多年。
一场抄家,不该只抄出金银,还该把有用之物重新送到百姓手中。
随后需要安排的,是梁家田庄内的佃户与粮仓管事。
梁鹤年倒台,十一处田庄中的数千人很可能失去生计。
若将他们全部赶走,不只会制造流民,也会浪费一批熟悉农事与粮仓管理的人手。
昭明帝思索片刻,将北境舆图展开:“愿意留在原田庄耕种者,租赋改按朝廷田庄规制缴纳。愿意前往北境的佃户、农户与粮仓管事,免除三年赋税,朝廷提供路费和第一年种粮。”
兵部尚书一脸赞同,躬身领命:“北境地广人稀,正缺熟悉农事之人。如此安排既能安置佃户,也能充实军屯。”
最后,是宋婉宁。
梁鹤年对外宣称她死亡十二年,她的户籍早已注销。若不恢复身份,她即便离开梁府,也只是一个在官府文书中不存在的人。
昭明帝一脸缓和,翻开宋氏旧案:“宋婉宁协助朝廷保存证据,揭发梁鹤年罪行,恢复其户籍与原本身份。宋家嫁妆若仍在梁府,核实后归还本人。梁家财产与她无关者,不得强行牵连。”
大理寺卿一脸郑重,躬身应下:“臣会派女官陪同宋夫人核对嫁妆,并重新办理户籍。”
这一道旨意落下,殿中不少官员都有些意外。
历来抄家,女子的嫁妆常与夫家财产混在一起,很难追回。
昭明帝愿意单独核验,便是承认宋婉宁不只是梁鹤年的妻子,也是一个能拥有自己身份与财产的人。
所有物资安排完毕,内侍抱着厚厚一摞旨意前去盖印。
昭明帝重新拿起最初送来的密信。
密信来自萧承璟。
可上面两处藏赃地点精准得过分。
连韩峥都说,若没有明确情报,禁军便是把梁府翻个底朝天,也未必会想到亡妻牌位和咸菜缸。
昭明帝一脸狐疑,手指敲着密信封口:“景王何时有了这等查案本事?”
站在旁边的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
他哪里知道,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应当是景王聪慧”
昭明帝没有说,但已经知道答案
毕竟前几次京城抄家,源头都与沈知意有关。
别人被流放,走一路吃一路苦。
她倒好,走一路抄一路家。
昭明帝突然有些后悔了,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沈知意,将她留在京城,那要抄出多少银子。
那都是他的银子啊。
“便宜这景王小子了”昭明帝骂了一句,发现旁边还有人,于是轻咳一声,将北境物资清单单独装进信封:“八百里加急送给景王。告诉他,东西可以用,但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