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很快赶到金銮殿。
昭明帝并未直接提出滴血认亲。
大昭皇室血脉之事关系重大，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贸然验证，只会给淑妃和赵昆毁灭证据的机会。
更何况，滴血认亲未必准确。
他要查的是六皇子的出生记录、接生嬷嬷以及当年伺候淑妃的所有宫人。
不过，在彻查以前，可以先试一试淑妃的反应。
太医替昭明帝诊过脉，确定只是急怒攻心。
轮到六皇子时，昭明帝忽然命宫人拿来一只盛有清水的白瓷碗。
淑妃看见白瓷碗，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六皇子却满脸茫然，疑惑的看向白瓷碗，有些不解：“父皇，这是要做什么？”
昭明帝没有回答。
他拿起银针，刺破自己的手指。
一滴鲜血落入清水。
然后冷淡的将银针递给六皇子，声音不容拒绝：“将血滴进去。”
六皇子有些不安。
他虽然单纯，却不是傻子。
白瓷碗、清水和两滴血意味着什么，他自然清楚。
六皇子接过银针，声音止不住的发抖：“父皇怀疑儿臣不是您的亲生骨肉？”
昭明帝没有回答。
淑妃突然冲过来，打翻了白瓷碗。
碗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然后淑妃神情悲愤，护住六皇子，泪流满面：“陛下为何要如此羞辱臣妾？安儿是臣妾十月怀胎所生，也是陛下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昭明帝看着满地碎瓷，心彻底沉入谷底。
如果淑妃问心无愧，为何如此恐惧？
六皇子呆呆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母妃。
他第一次从淑妃脸上看见如此慌乱的神色。
一种可怕的猜念头跳入脑中。
六皇子眼眶泛红，抓住淑妃的衣袖，手足无措：“母妃，儿臣到底是谁的孩子？”
淑妃表情僵硬，不敢看六皇子的眼睛。
她想要像往常一样安慰儿子，却发现六皇子的脸竟然与赵昆如此相似。
以前无人怀疑，自然不会有人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如今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一切便变得格外明显。
淑妃慌乱的抚摸六皇子的脸颊，不停安抚：“安儿不要胡思乱想。你自然是陛下的孩子，是大昭尊贵的六皇子。”
六皇子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慢慢松开淑妃的衣袖，后退了几步。
赵昆跪在地上，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表现出来。
沈知意看着这场闹剧，心情难得有些沉重。
六皇子在原书中不算坏人。
他只是天真又愚孝，一直被淑妃和二皇子利用。
后来二皇子谋反，六皇子被推出来承担罪名，最终死在天牢里。
真正作恶的人是淑妃和赵昆。
孩子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无论六皇子是谁的儿子，他都不该为父母的错误付出生命。
昭明帝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虽然愤怒，却没有立刻处置六皇子，而是疲倦的挥了挥手：“将淑妃送回昭阳宫，没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六皇子暂居皇子所，禁军统领赵昆停职查办。”
淑妃脸色大变，惊恐的挣开上前押解的宫女：“陛下，臣妾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您不能只凭一时猜测便囚禁臣妾！”
昭明帝自嘲笑了笑，只觉讽刺。
“带下去！”
淑妃还想挣扎。
赵昆突然向跪着向前，抓向淑妃的裙摆，脱口喊道：“阿柔！”
淑妃惊恐的看向赵昆有些不敢相信。
赵昆也意识到自己叫错了称呼。
满殿文武神情古怪。
禁军统领竟然当众喊淑妃的闺名？
若说二人之间没有关系，只怕连傻子都不信。
昭明帝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沈知意轻轻吸了一口气。
【赵昆这是嫌皇帝头上的帽子不够绿，亲手给他染色来了。】
【一句阿柔，二十年感情全招了。】
景王和太子有些后悔今日上朝了。
六皇子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
他从小崇拜赵昆。
赵昆教他骑马、射箭，还多次在父皇训斥他时替他说话。
以前，他以为赵昆只是将他当作皇子看待。
如今再回想起来，那些过分的关心和偏爱，似乎都有了解释。
六皇子的眼泪滚落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站着。
沈知意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孩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人倒是不坏。】
【可惜遇上这么一对不靠谱的爹娘。】
六皇子听不见她的心声。
昭明帝却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六皇子苍白无助的脸。
愤怒之外，心里终究多了几分不忍。
这个孩子确实不是他的血脉。
可他亲手养了十九年。
六皇子第一次开口喊父皇，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骑马摔伤，他都曾亲眼见过。
十九年的父子情，不可能在一瞬间完全消失。
昭明帝神色复杂，缓缓抬起手，却没有像过去一样摸六皇子的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无力地落了下去。
六皇子看见这个动作，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麻木擦去脸上的泪水，低声说道：“儿臣遵旨。”
宫人带走淑妃、六皇子和赵昆后，金銮殿终于安静下来。
然而，众人还来不及喘口气，前往周家祖坟的禁军便赶了回来。
禁军不仅挖出了密信，还从周家祖坟后方找到了一条暗道。
暗道尽头，是一个存放大量北狄兵器的地下仓库。
兵部尚书周成业通敌的证据，彻底坐实。
周成业被拖走时，像疯了一样大喊冤枉。
沈崇山也被押入大理寺。
侯府众人暂时收押，等待抄家清点。
大理寺卿重新审查了沈知意的案子。
玉簪是赃物。
认罪书是刑讯逼供所得。
真正出卖布防图的人是周成业。
沈知意自然无罪。
昭明帝神色威严，将案卷合上，沉声宣布道：“沈知意通敌一案，证据不足，立马释放。”
沈知意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她眼睛一亮，揉了揉仍旧发麻的膝盖，试探地问道：“陛下，既然民女无罪，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昭明帝还没有回答，永宁侯夫人忽然扑到她面前。
侯夫人眼神焦急，双手牢牢抓住沈知意的手腕，声音急切：“知意，你不能不管侯府！侯府养了你十六年，你快求陛下开恩，保住侯府爵位！”
沈知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直到此时，侯夫人仍然只关心侯府爵位。
她甚至没有为将养女推出来顶罪而道歉。
沈知意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整理好衣袖，平静的看向侯夫人：“夫人似乎忘了，就在今日清晨，永宁侯府已经将我从族谱除名。”
侯夫人僵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知意看向昭明帝。
她已经作出决定。
既然侯府把她当成弃子，她便彻底斩断这份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