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没亮,京城北城门外便聚满了人。
寒风卷着尘土刮过官道,吹得写有“肃静”“回避”的仪仗旗猎猎作响。
景王府的车队停在最前方。
八匹高头大马,四辆黑漆马车,二十余名披甲侍卫,再加上钦差护卫与押送差役,远远看去,不像北上就藩,倒像准备去攻打一座城。
景王府车队后面,便是永宁侯府的流放罪眷。
昔日衣着华贵、前呼后拥的侯府众人,此时全都换上灰扑扑的粗布囚衣。
男人戴着沉重枷锁,女人脚上绑着长长的麻绳,每十人串成一队。
沈崇山参与贪污军饷,已经被判斩监候,并不在流放名单之中。
老夫人、侯夫人和沈明珠等人,则被判流放北境。
老夫人鬓发凌乱,脸色灰白,不过短短三日,便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侯夫人同样憔悴不堪。
她身上的粗布囚衣挡不住寒风,脚上的绣鞋也已经磨破了边。
她不时回头看向城门,似乎还在期待永宁侯能突然出现,把所有人救回去。
可惜,她注定等不到。
押送差役清点完人数,开始给所有罪眷上枷锁。
一名差役神色不耐,抬手将木枷重重扣在侯府长房大爷肩上:“老实些,别耽误时辰!”
木枷足有二十多斤。
长房大爷一个踉跄,险些跪在地上。
他从前连茶杯都懒得自己端,如今却要戴着枷锁走上数千里。
直到这一刻,侯府众人才真正意识到。
他们再也不是京城权贵了。
道路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朝侯府众人扔烂菜叶,有人指着他们议论,还有曾经被侯府欺压过的人,特意端来一盆洗脚水。
一名中年妇人神色痛快,抬手将洗脚水泼向侯府长房大爷:“呸!你也有今日!”
污水兜头落下。
长房大爷愤怒的擦去脸上的水渍:“你这个刁民”
差役神色冰冷,用刀鞘敲了敲他的木枷:“还当自己是侯府大爷?再敢生事,先抽十鞭!”
长房大爷脸色涨红,却不敢再说话。
沈知意牵着一头灰扑扑的小毛驴,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同情。
侯府鼎盛时,这些人仗着权势欺男霸女,不知道做过多少缺德事。
如今百姓只是泼一盆洗脚水,已经算很有素质了。
她若是受害者,高低得往里面掺点鸡粪。
“咴儿”
小毛驴突然叫了一声。
沈知意回过神,看向自己的新坐骑。
小毛驴个头不大,毛色也不算光亮,左边耳朵还缺了一小块。
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连同缰绳和一个破旧鞍垫,总共只花了三两银子。
卖驴的老汉声称,它耐力极好,一日能走八十里。
沈知意后来才知道,它一天确实能走八十里。
前提是前面八十里,每隔十步摆一把青草。
不远处,景王府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沈知意面前,车帘从里面掀开。
萧承璟今日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肩上披着墨狐大氅。晨
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越发清冷。
“本王为你准备了马车。”
他身后的确还跟着一辆空马车。
车厢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车窗旁还摆着炭炉和点心,怎么看都比那头灰毛驴舒服。
沈知意却摇了摇头。
她还要盯着沈明珠。
若是坐在封闭的马车中,根本看不见流放队伍的动静。
更何况,小毛驴虽然走得慢,可它不吃汽油,也不需要保养,停在哪里都不怕被人贴罚单。
属于纯天然低碳代步工具。
沈知意神色诚恳,伸手拍了拍毛驴的脑袋:“王爷,民女与它一见如故。”
小毛驴眼珠一斜,忽然抬起后腿。
沈知意脸色骤变,迅速向旁边跳开一步。
驴蹄擦着她的衣摆踢了过去。
若不是她反应快,这一脚能把她踹个狗吃屎。
四周瞬间安静。
几名景王府侍卫纷纷低下头,想笑却不敢笑。
萧承璟静静看着那头龇牙咧嘴的毛驴,神色复杂“看得出来,你们的确一见如故。”
至少脾气很合。
一个敢拍,一个敢踹。
沈知意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重新抓住缰绳:“它只是舍不得民女走路,所以想送民女一程。”
【最好直接把我送上天是吧?】
【三两银子买的驴,脾气比三千两银子的马还大。】
【要不是买都买了,我现在就把它做成驴肉火烧!】
小毛驴像是察觉到危险,默默把后腿收了回去。
萧承璟听见她的心声,不由笑了一下。
不过,他并没有打消疑虑。
沈知意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坐马车,却非要跟在流放罪眷旁边。
以她和侯府的关系,绝不可能是舍不得那些所谓的亲人。
她另有目的。
萧承璟想到昨夜收到的消息。
黑风寨已经在通往北境的几条道路上安插了眼线。
他们真正的目标尚未查清。
沈明珠同样有问题。
沈知意此举,极有可能是为了盯住她。
萧承璟神色平静,轻敲了一下车壁:“既然如此,你便骑驴随行。玄影会带两名侍卫跟着你。”
沈知意倒也没有拒绝。
她现在虽然力气不小,可面对真正的高手,未必有多少胜算。
多两个免费保镖,就多两份安全保障。
“多谢王爷。”
钦差清点完所有人和车辆,终于下令启程。
差役挥动鞭子,流放队伍缓慢向前。
沈知意踩住脚蹬,动作利落地坐上毛驴。
然后。
毛驴纹丝不动。
前面的队伍越走越远,沈知意骑着驴留在原地,在风中凌乱。
玄影等了片刻,指了指毛驴:“沈姑娘,它是不是睡着了?”
沈知意低头一看。
毛驴眼睛睁得比谁都大,只是四条腿仿佛被钉进了地里。
她拉缰绳,它向后退。
她用脚轻碰驴腹,它干脆原地坐下。
沈知意与它折腾了足足半刻钟,依旧没能向前移动一步。
卖驴的老汉说过,这头驴有些倔。
可沈知意没想到,它不是有些倔。
它是倔强成精了。
眼看流放队伍已经走出几十丈,沈知意终于想起老汉临走前的一句提醒。
沈知意试探性的摸了摸毛驴的耳朵:“吃饭?”
毛驴耳朵瞬间竖起。
它“咴儿”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撒开四条腿就朝队伍追去。
沈知意身体猛地后仰,双手死死抱住驴脖子,险些被甩下去。
景王府马车中,萧承璟听见外面的动静,再次掀开车帘。
只见沈知意趴在驴背上,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抓住缰绳:“慢一点!前面没有人跟你抢饭!”
小毛驴跑得更快了。
它一路超过流放罪眷、押送差役和两辆物资车,最后差点冲到钦差仪仗前面。
萧承璟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陷入沉默。
这排面,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有。
队伍即将走出北城门时,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忽然从路旁挤了出来。
柳大壮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腰间还挂着一把窄长的杀鱼刀。
一名侍卫神色警惕,抬手按住腰间长剑:“什么人?”
柳大壮停下脚步,将油纸包举起来:“草民柳大壮,想给沈姑娘送些东西。”
沈知意勒住毛驴,从驴背上跳下来。
柳大壮是侯老夫人的亲生儿子,也是永宁侯府真正的血脉。
侯府获罪后,昭明帝曾派人问他是否愿意认祖归宗。
柳大壮拒绝了。
他虽然只是个杀鱼卖鱼的普通百姓,却有妻有子,日子清贫安稳。
侯府再富贵,也与他无关。
何况,如今的侯府只剩下一堆枷锁。
柳大壮见沈知意走近,脸上露出一抹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