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府被查抄的当日傍晚,韩峥便带领禁军赶往城外梁家庄园。
庄园位于京郊栖霞山下,占地足有千亩。
院墙外看着朴素,里面却另有乾坤。
前院种满名贵花木,池中养着从江南运来的锦鲤,曲桥与水榭连成一片,单是湖心亭上的琉璃瓦便价值千金。
梁鹤年在朝堂上宣称家中漏雨,无钱修缮。
他的美妾却坐在琉璃瓦下,用西域香料熏衣裳。
禁军进入庄园时,十几名年轻女子正在后院争抢首饰。
梁府被查抄的消息已经传来。
她们生怕迟一步,值钱的东西便全进了朝廷库房。
一名红衣女子满脸惊恐,将金镯藏进袜筒:“官爷明鉴,我只是庄园里的绣娘,这些首饰都是梁大人赏我的工钱。”
韩峥一脸冷淡,扫过她头上的八宝攒珠簪:“梁大人给绣娘开的工钱倒是高。带去前院,核实身份。”
红衣女子还想辩解,禁军已经将她押走。
庄园管事见势不妙,悄悄向后院退去。
两名禁军立刻把他按住,从他腰间搜出一串钥匙。
韩峥一脸严厉,将庄园布局图摊开:“地下佛堂在何处?”
管事脸色惨白,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韩峥并不急着审。
景王送来的密信中,已经标明地下佛堂位于荷花池西侧。
禁军沿着池边搜查,很快在一座假山后找到机关。
石门刚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石阶向下延伸,墙壁上只隔很远才有一盏油灯。由于长年见不到阳光,石缝间生着厚厚青苔。
韩峥带人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上挂着三把锁。
最后一道锁打开时,铁门发出刺耳声响。
门后是一间狭窄佛堂。
正前方供着一尊泥塑观音,香案旁堆着十二卷厚重经书。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坐在蒲团上,手中仍拿着针线。
她约莫四十岁,头发已经掺杂银丝,脸上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铁门打开,她没有惊慌,也没有立刻向外冲,只将针线仔细收好,再把经书按照次序摆回桌上。
韩峥看见她的容貌,已经确认身份。
供在梁府祠堂里的亡妻画像,与眼前妇人至少有七分相似。
韩峥一脸郑重,解下披风递给身旁女卫:“可是梁夫人宋氏?”
宋婉宁一脸平静,接过女卫披来的衣裳:“民妇宋婉宁。梁鹤年对外应当已经宣称我死了十二年。”
韩峥微微皱眉。
一个被丈夫囚禁十二年的女人,见到禁军以后没有哭诉,也没有失控,冷静得令人意外。
韩峥一脸严肃,走到她面前说明来意:“陛下已经下旨查抄梁府。梁鹤年涉嫌侵吞军粮、倒卖赈灾粮、结党行贿。若夫人知道内情,还请随本统领回京作证。”
宋婉宁没有回答,转身走到香案旁,将十二卷经书逐一抱进木箱。
经书看着陈旧,封皮边缘还能看见细密针脚。
“韩统领既然能找到这里,想必已经发现梁府祠堂和后厨的东西。外面是谁送来的消息?”
韩峥一脸谨慎,示意女卫接过木箱:“消息涉及暗卫机密,夫人暂时不必追问。”
宋婉宁没有坚持,知道有人查到了梁鹤年头上,这便足够了。
“请韩统领让人拆开这里。”
女卫取来小刀,小心割开封皮边缘。
厚厚封皮中竟然夹着数张写满小字的薄绢。
薄绢质地坚韧,墨迹保存得极为完整。
最上方清楚记录着昭明五年北境军粮替换之事。
何时入库,何时运出,负责押粮的官员是谁,替换成多少陈粮,又有多少人因此获利,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韩峥脸色渐沉。
女卫继续拆开其余十一卷经书。
每一卷封皮中都藏着证据。
十二年,一年一卷。
宋婉宁被囚禁多久,便记录了多久。
“第一至第三卷,记的是军粮替换时间与数目。第四至第五卷,记的是梁记粮行收粮记录。第六卷是经手官员名单,第七卷是地下粮仓地点,第八卷是梁鹤年贿赂上官的金额。”
她稍作停顿,从最后几卷经书中取出一份名单。
“第九卷记着被梁鹤年灭口的粮官。第十卷到第十二卷,则是这些年参与倒卖军粮的商户、田庄和运输路线。”
韩峥拿起被害粮官名单。
名单上共有十七人。
有的死于山匪,有的死于疾病,还有人被定为畏罪自尽。
如今看来,这些人的死都不是意外。
韩峥一脸沉重,将名单交给副将:“立刻核实十七名粮官的卷宗,派人保护他们尚在人世的家眷。”
副将领命离开。
宋婉宁坐回蒲团,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
她这十二年几乎没有踏出佛堂。
梁鹤年最初没有杀她,不是念及夫妻情分,而是想从她口中问出宋家留下的人脉与嫁妆。
后来她装疯卖傻,梁鹤年怕她出去胡言乱语,干脆对外宣称她病逝。
她每日能接触到的人,只有送饭婆子和负责整理账册的老仆。
梁鹤年认定她一个被囚禁的妇人翻不起风浪,偶尔还会把暂时不能带走的账目放进佛堂暗柜。
他不知道,宋婉宁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每一笔银子,每一批粮食,每一个名字,她都记了下来。
没有纸,她便拆开经书封皮,在夹层里藏薄绢。
没有墨,她就从香灰、灯油和灶灰中调制。
没有笔,她便用掉落的头发绑在竹签上,一笔一画地写。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
她不能确定自己何时能出去,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会被人发现。
她只是觉得应该有人记住。
那些消失的粮食原本能救多少人。
那些死去的粮官曾经叫什么名字。
那些饿死在北境的百姓,不该只在朝廷折子里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数目。
韩峥一脸敬重,向宋婉宁郑重行礼:“夫人保存的证据足以坐实梁鹤年罪名。夫人若有冤屈,也可一并上告,陛下定会替夫人作主。”
宋婉宁一脸坦然,将最后一卷经书推到韩峥面前:“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替我报仇,是为了让北境那些饿死的人有个说法。”
佛堂内安静下来。
韩峥看着桌上十二卷经书,心中沉甸甸的。
梁鹤年把亡妻牌位当成藏账的柜门。
宋婉宁却在真正的佛堂里,替无数亡者记了十二年账。
一个披着深情外衣卖粮害命。
一个被夺去姓名、户籍与自由,仍在替陌生人留下证据。
韩峥一脸郑重,亲自封存所有经书:“本统领会将夫人的话原原本本禀明陛下。”
宋婉宁终于站起身。
她被关得太久,双腿已经不太灵活。
女卫想要搀扶,她却先扶住香案,慢慢适应站立。
宋婉宁一脸平和,整理好灰布衣袖:“劳烦给我一双鞋。我进来时穿的那双,十二年前便坏了。”
女卫鼻尖发酸,立刻取来自己的备用布鞋。
宋婉宁穿好鞋,一步一步走出地下佛堂。
石阶很长。
头顶的天光也亮得刺眼。
她走到出口时停了片刻,等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才继续向前。
荷花池旁,几名美妾正被禁军登记身份。
她们穿着绫罗绸缎,头戴金簪玉钗。
宋婉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脚上还是女卫借来的布鞋。
红衣女子认出她的脸,吓得连连后退。
“你不是死了吗?”
宋婉宁一脸淡然,扫过她袜筒里露出的半截金镯:“梁鹤年都快死了,我自然该活过来。”
被囚十二年还能有这份气度,梁鹤年确实眼瞎。
庄园外已经停好马车。
宋婉宁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困住她十二年的地下佛堂。
没有留恋,也没有恐惧。
从今日起,梁夫人可以重新活着。
不。
是宋婉宁终于可以重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