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石驿外便挤满了人。
昨夜被劫的商队堵在院门旁,车夫忙着拆卸断裂的车辕。
附近村民听见消息,也陆续赶来,有人背着粮袋,有人抱着鸡鸭,都想趁货价再次上涨之前换些盐铁。
驿站掌柜刚把木板卸下,门前便乱成一团。
沈知意眉头越皱越紧。
一小包盐从二十文涨到了三十五文。
带铁刃的镰刀根本不见踪影,剩下几件锄头也被货郎藏在车底,只肯私下问价。
最便宜的是几块废铁。
不过巴掌大小,锈得看不出原样,竟也有人捧着粮食争抢。
昨日那个扛粮的村民又来了。
他把粮袋放到货郎面前,脸颊涨红,手掌在袋口上重重一拍:“半石粮,一粒不少。昨日那把锄头,换不换?”
货郎眉梢挑高,把车帘往下一扯:“昨日是一石,今日得一石二斗。”
村民眼底布满红丝,急忙抓住车板:“怎么一夜又涨了?地里再不翻土,种子便要误了时节!”
货郎掰开他的手指:“盐铁商队刚被劫,谁知道下一批货何时能来?有本事便去黑风岭找山匪买,别堵着做生意。”
村民站在车旁,肩膀塌了下去。
半石粮堆在脚边,沉甸甸的,却换不来一把能挖土的锄头。
沈知意走过去,捡起货郎车边的一块铁片,出口问道。
“附近没有铁匠?”
货郎顿时警惕起来,伸手便来抢:“看归看,别弄坏了,这么点铁也值二十文”
沈知意把铁片放回原处,看着货郎“既有铁匠,为何没人修农具?”
旁边一个干瘦汉子苦着脸搓了搓手:“有铺子,没生铁,坏农具只能烧软了再接,可越接越薄,修一回撑两个月,修上三回,便只剩一层铁皮。”
他说着,从背后取出一把锄头。
锄刃薄得几乎透光,边缘卷曲,几处裂口用碎铁勉强补住。
沈知意用指甲轻轻一弹,铁片便发颤抖出声。
这东西别说开荒,碰上稍硬的石头便会断。
干瘦汉子脸上全是愁苦,小心把锄头收回怀里:“家里三亩坡地,全指着它,铁匠说再烧一次,就化没了”
沈知意环视四周。
青石驿外至少有五个卖货的商贩,车上却见不到一块能用的生铁。
黑风岭附近不缺矿,驿道上也不是从来没有商队经过,铁货却像被什么人从中间掐断了。
有人不许它流到百姓手里。
人群外传来几声咳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着半袋粟米,慢慢挪到卖货的摊子前。
老人鞋底已经磨穿,每走一步,脚趾便会从破洞里露出来。
摊子上摆着半把镰刀。
木柄被虫蛀出几个孔,铁刃也满是缺口,但至少还能割草。
老人带着恳求,解开粮袋让商贩查看:“都是晒干的新粮,半袋换这把旧镰刀,成不成?”
商贩抓起一把粟米,先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咬开,嫌弃的把粮粒扔回袋中:“不换。”
老人连忙将粮袋向前推:“再加两只鸡,家里只有这些了,麦草已经长起来,若不用镰刀割,入夏便要引火”
商贩眉头皱起,拿布盖住镰刀:“说了不换,铁货一天一个价,谁要你这点粟米?快走,别耽误生意”
老人还想开口,商贩已经扭过身去。
沈知意看着老人重新系好粮袋。
那双手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泥。
半袋粮压上后背,老人腰弯得更低,走出几步便要停下喘气。
她胸腔里像压着一团火。
【叮!检测到异常盐铁价格,恭喜宿主吃到黑风岭连环大瓜!】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脑中炸开。
【三个月内,共有七支盐铁商队在黑风岭遇袭】
【第一支商队遇袭前三日,京城永安铁铺囤入铁器一千二百件】
【第三支商队遇袭前五日,永安盐行停止散卖盐货】
【七支商队遇袭后,靖安伯名下盐铁商铺先后涨价,最高涨幅达到四倍】
【部分被劫货物经黑风岭北侧暗道转运,更换包装及货号后,重新进入靖安伯名下商铺】
【恭喜宿主吃到“左手养匪,右手卖赃,转头还向朝廷哭穷”的缺德大瓜!】
沈知意脸色渐冷。
永安铁铺、永安盐行。
这两处商铺她曾在郑茂的账册上见过,背后东家正是靖安伯。
朝堂上那位伯爷隔三岔五便奏请剿匪,折子写得慷慨激昂,私下却提前囤货,等商队被劫便坐地涨价。
七支商队,整整七次。
难怪昨夜那群山匪只抢特定货物。
“玄影”
萧承璟的声音传来。
沈知意回过头。
萧承璟坐在轮椅中,脸上不见怒色,他看完昨夜的货簿,将几张写满字的纸交给玄影。
“查近三个月经过黑风岭的商队,货主、启程日期、所运货物、遇袭地点,一项都不能漏,再把被劫货物的商号和货号抄下来。”
玄影抱拳领命,很快走向院中的商人。
沈知意来到轮椅旁,低声问道:“不先派人摸黑风寨的底?”
萧承璟脸色顿时严肃起来“要杀几名山匪不难,可道路仍不通,盐铁也不会凭空出现,先弄清他们为何只抢盐铁,这条路才算真正看明白”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片刻。
她原以为萧承璟得知黑风岭可能藏有铁矿,最先想到的会是兵器。
北境局势复杂,铁料无论落到谁手里,第一反应大多都是铸刀造箭。
可他先让人查的是货物流向。
萧承璟察觉她迟迟没动,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黑风岭若真有铁矿,你会先拿铁做什么。”
萧承璟也陷入沉思,片刻后他问道:“若有铁,北境如今最缺什么?”
沈知意怔了怔,答案根本不需要想。
“锄头、犁头、镰刀和铁锹,百姓家里还缺菜刀和炉具,若要修水渠、建磨坊,水车轴承也得用铁,木轴磨损太快,遇水还会发胀,用不了多久便要换”
“那便先把路打通”
沈知意心口那团火忽然有了去处。
抢回铁料只是第一步。
得让锄头重新落进田里,让犁头翻开荒地,让水车在渠边转起来。
这些铁才算真正活了,而不是从山匪的刀,换成另一群人的刀。
玄影带着几名商人走进驿站,把七份残缺货单铺到桌上。
沈知意坐到桌边,逐张核对。
七支商队出发时间不同,走的路线也不完全相同,但被劫货物都集中在盐、铁器和拉车牲畜上。
布匹、药材、粮食偶有损失,却远少于货单原数。
她将货号抄在一张白纸上,三个月前被劫的货物里,有二十口双耳铁锅。
货号以“永安玄字”开头,锅底铸有三道斜纹,左耳内侧还有一个缺口。
看到这里,沈知意脑中忽然闪过昨夜后厨烧水的黑锅。
那口锅的左耳,正缺了一角。
她搁下笔,快步走向后厨。
灶中柴火烧得正旺,掌勺妇人握着长柄木勺,不断搅动锅里的粟米粥。
沈知意绕到灶后,用湿布垫住锅耳,示意妇人把粥先盛出来。
掌勺妇人脸上满是不解,却不敢多问。
铁锅很快见底。
玄影用水冲去锅底灰烬,又拿短刀刮开厚厚的黑垢。
三道被磨平大半的斜纹随之露了出来,左耳内侧也有一道铸造缺口。
正是货单上的那批锅。
沈知意拿过货单贴在锅边比对。冷冷开口“这口锅是从哪里买的?”
驿站掌柜额头渗汗,连连摆手:“不是买的!半个月前,有个行脚商说车坏了,拿三口铁锅抵了住宿钱,那人只住了一晚,天亮便往南走了。”
玄影没有出声。
他将铁锅翻过来,刀尖沿着锅底缓缓刮动。
大片灰垢脱落后,露出一处被刻意磨过的凹痕。
凹痕很深,原本的商号印记几乎全被毁了。
玄影眉换了更细的匕首,一点点剔开边缘铁锈。
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