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乱葬岗上歪斜的墓碑染成锈色。
几只乌鸦站在枯树枝头,发出嘶哑的啼叫。空气中弥漫着腐肉与湿土混合的恶臭,成群绿头苍蝇在低空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快点,趁天黑前埋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农催促着,粗糙的手掌在鼻子前挥了挥,"这味儿能把人熏死。"
两个村民抬着一具尸体抛进浅坑。"噗通"声,捆在尸体上的裹尸布散开一角,露出青灰色的脚踝,似是得了什么疫病。
"造孽啊..."年轻些的村民别过脸,将手里的铁锹插进土堆,"这月第七个了。"
"少废话!"老农挥手赶了赶面前的苍蝇,抓起铁锹开始填土,"病死总比活活饿死好!"
三人草草堆了个小土包就匆匆离去。年轻村民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总觉得林子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三人身影完全消失,灌木丛中传来窸窣响动。五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钻出树林,为首的黄狗瘸着右后腿,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渗出脓血。一身皮毛结满泥痂,左耳缺了半块,露出粉红色的烂肉。
这黄狗正是狗剩。
五只野狗熟练地上前,将刚盖好的土扒开,露出一具干瘦的尸体。
"呜——"黄狗从喉咙深处发出威慑性的低吼,其余四条野狗立即伏低身体,尾巴夹在后腿间。
狗剩猛地咬住尸体的咽喉部位,獠牙撕开皮肉。它血红的眼珠凸出眼眶,嘴角流淌着混着血丝的涎水。曾经会温柔舔舐小荷掌心的舌头,现在正贪婪地卷食着腐烂的内脏。
四条野狗围着土坑打转,直到狗剩吃完走开,它们才敢凑近分食。其中一条黑狗太过急切,踩到了狗剩的尾巴。
"嗷!"狗剩转身就是一口,生生撕下黑狗半边脸皮。受伤的黑狗哀嚎着逃开,剩下三条狗抖得像筛糠。
饱食后的狗剩蹲坐在坟头,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老长。它机械地舔着前爪上的碎肉,突然停下动作,竖起残缺的耳朵——远处似乎传来一阵脚步声。
枯树上蹲着的乌鸦突然集体振翅飞起,仿佛受到了某种惊扰。远处山道上,一个身影缓缓而来。
竟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腰间悬着的金黄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啧,这世道。"老道踢开半截白骨,忽然抬头看向前方。四条野狗正撕扯着刚刨出的腐尸,听到脚步声齐齐转头,沾满腐肉的獠牙还滴着黏液。一只瘸腿的黄狗立在一旁的坟头上,正龇牙咧嘴地看向这里。
四条野狗突然浑身炸毛,发出恐惧的呜咽。最壮硕的黑狗叼着半截肠子扭头就跑,其余三条也夹着尾巴逃窜,转眼消失在乱坟堆后。只有那条瘸腿的黄狗不退反进,残缺的耳朵紧贴头骨,露出森白犬齿。
"哦?"老道眉毛一挑,"吃了三十六个横死之人,难怪不惧生人阳气。"
狗剩前爪深深抠进土里,脊椎高高弓起,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咆哮。老道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它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危险,让它本能地想要逃跑,但是瘸腿的它根本跑不快,只能在原地虚张声势。
"正好试试这颗废丹。"老道拍了拍腰间的金色葫芦,左手掐诀凌空一划,右手突然拍出——掌心迸发一道土黄色光芒,闪电般打在狗剩腰腹。
"嗷呜!"狗剩被凌空击飞三丈,重重砸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咔嚓"裂开,狗剩瘫在碎石堆里抽搐,口鼻不住往外溢出鲜血。
老道踱步上前,枯枝般的手指拨开葫芦塞,倒出一颗龙眼大的漆黑丹丸,丹药表面散发着阵阵黑气。
"便宜你了。"老道捏住狗剩的下颚,曲指将丹丸弹入它嘴中。
丹药入喉的瞬间,原本垂死的狗剩,眼球内血丝暴胀,四肢剧烈痉挛,爪子将地面刨出深深的沟壑。
剧痛中,它模糊看见老道袖中飞出一道黄符贴在自己额头。冰凉的触感从符纸蔓延全身,腹中丹药突然疯狂旋转起来,散发出蛛网般的黑色灵力。这些灵力顺着血管游走,所过之处皮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原本枯黄的毛发成片脱落,新的毛发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根根漆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咦?"老道雪白的眉毛突然拧成一团,他后退半步,道袍袖口无风自动,"这疗伤的丹药怎还带变色的?"
话音未落,狗剩突然浑身剧震,原本平顺的黑毛根根倒竖。它四爪痉挛着抓挠地面,在坚硬的青石上刮出四道火星。猩红的狗眼暴突,眼角竟渗出血泪,大股冒着热气的鲜血从獠牙缝隙中喷涌而出。
"噗——"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闷响,一股粘稠的黑水从狗剩身后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黑水落地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草叶瞬间枯萎卷曲,一股奇臭无比的气味四散开来。
"无量天尊!"老道一个鹞子翻身跃向一旁,动作矫健得不像老人。他捏着鼻子,道冠下的脸皱成菊花,"这哪是废丹,分明是毒丹!《玄阴录》上的丹方果然有问题!"
狗剩的抽搐越来越剧烈,黑色皮毛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窜动。它痛苦地翻滚着,撞碎了三四块腐朽的墓碑,最后瘫在坟茔间的凹坑里一动不动,只有嘴角还在无意识地溢出带血的白沫。
老道拾起一块碎石,屈指一弹,碎石打在狗剩身上碎成齑粉。见毫无反应,他嫌弃地甩甩袖子:"晦气!白费我的灵药!"说罢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月光如水,照在狗剩僵硬的躯体上。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四条野狗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为首的独眼灰狗抽动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
"呜..."灰狗突然扑向狗剩的脖颈,獠牙刚触及黑毛就发出"咔"的脆响——三颗犬齿当场崩断。
灰狗哀嚎着跑开。其余野狗见状也一哄而散。
躺在地上的狗剩突然睁开眼,瞳孔不再是野兽的竖瞳,而是类人的圆形,竟泛着些许灵性。它艰难地支起前腿,发现视野出奇地清晰,连百步外甲虫爬过草叶的轨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咳...咳咳..."狗剩竟发出类似人类的干咳,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它摇摇晃晃站起来,本能地朝密林深处蹒跚走去。
在它身后的凹坑内,缕缕黑气如活物般钻入地面。地下深处,一具额头带疤的尸体手指突然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