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光柱中央,那片属于她的“刑场”。
骤然从后台的昏暗踏入刺目的强光,她的视野瞬间被吞噬,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晃动的惨白——她的夜盲症在光暗转换时尤为严重。
她像迷失在暴雪中的旅人,凭着记忆和对空间模糊的感知,摸索着站定位置,微微垂下眼帘,像一株在狂风中沉默的芦苇。
没有音乐提示,没有指导,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数道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在她此刻模糊的视野里,化为一片更深的黑暗与无形的压力。
白辞晏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开始吧。三分钟自由表演。”
江云裳依旧垂着眼,努力适应着强光带来的晕眩与视野的缺失。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众人以为她吓傻了,准备再次哄笑时,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眼前的强光与夜盲造成的视觉障碍,让她仿佛穿透了摄影棚冰冷的顶棚,投向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远方。
那里,或许有她梦中模糊的小哥哥温暖的轮廓,或许有她从未见过的、却让她魂牵梦萦的亲生父母模糊的笑脸,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绝望的、永恒的黑暗。
然后,她动了。
不是优雅的起势,而是一个极其微小、却带着千钧重量的动作——她将身体的重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压向了那双崭新的、坚硬如铁的足尖鞋。
“嘶……”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皮革摩擦声响起。
脚尖传来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而来,比刚才在更衣室强烈十倍!
那感觉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生生插进了她的脚趾,再狠狠搅动!
剧痛瞬间抽空了腿部的力量,视野中模糊的光影剧烈晃动、旋转!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左腿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在失衡的视野中,向前踉跄扑倒!
她甚至看不清地面的反光。
“噗通!”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剧痛从膝盖和脚尖同时炸开。
“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哄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摄影棚。
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意、鄙夷和终于等到好戏开场的快意。
“我就说嘛!装什么装!”
“笑死人了!这摔得可真够标准的!”
“赶紧下去吧!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白导,这种水平还用看吗?”
嘲讽声浪铺天盖地。
江云裳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的钝痛远不及脚尖那钻心的撕裂感。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屈辱感如同毒藤,疯狂缠绕上来,几乎要将她拖回李家那个永远暗无天日的厨房角落。
眼前的光影依旧模糊晃动,她下意识地伸手,在模糊的视野中摸索着领口内。
就在这灭顶的羞耻和剧痛中,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领口内那枚冰冷的长命锁。
这一次,那冰冷的金属不再是慰藉,而是变成了一个滚烫的烙印!
“耻辱!”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她想起了李家夫妇狰狞的嘴脸,想起了“赔钱货”的辱骂,想起了被烧毁的书页,想起了那个老鳏夫淫邪的目光……她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不是来被嘲笑的!不是来重蹈覆辙的!是来撕裂这命运的!”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混杂着五年积压的所有恨意、不甘和对“生”的极度渴望的蛮力,轰然爆发!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疼痛而氤氲着水汽、此刻在强光下依旧难以清晰视物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不是泪光,是焚尽一切的烈焰!
她甚至看不清那些嘲笑的面孔,但能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恶意。
她甚至没有试图优雅地站起,而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腿猛地一蹬地板,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以一种近乎狼狈却又带着惊人爆发力的姿态,硬生生将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脚趾的剧痛让她眼前骤然一黑(夜盲加剧了这种黑暗),身体再次剧烈摇晃,但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的腥味在口腔中弥漫,硬是用意志力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角落里不知哪个工作人员,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纯粹想结束这场闹剧,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悠扬却带着淡淡忧伤的钢琴旋律(柴可夫斯基《天鹅湖》中奥杰塔的主题旋律变奏)骤然流淌出来,如同月光般洒满了这片充满恶意的空间。
这突如其来的音乐,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江云裳眼中部分疯狂的火焰,却点燃了另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
音乐流淌着。
她不再去想什么芭蕾的技巧,什么优雅的舞姿。
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身体深处那股被五年苦难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韧劲和对光明的绝望渴求,哪怕她此刻的世界,在强光与夜盲的交织下,依旧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她开始移动。
动作是生涩的,甚至带着明显的错误。
手臂的伸展不够流畅,腿部的线条因疼痛和缺乏训练而显得僵硬。
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灌注了灵魂的重量!
她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和对音乐的微弱捕捉,在光柱中挣扎。
一个简单的跳跃平衡。
她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支撑腿的膝盖甚至在不易察觉地打着晃,但她伸向后方的腿,绷得笔直,脚尖带着一种想要刺破苍穹的倔强!
那布满青紫伤痕的手臂,如同折翼的天鹅在寒风中努力伸展着残破的翅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不屈。
灯光下,那些伤痕清晰可见,不再是耻辱的印记,而成了这舞蹈最悲怆的注脚。
紧接着,一个重心转换的旋转。
她的脚步踉跄、细碎,如同在布满荆棘的冰面上艰难跋涉,视野的模糊让她每一步都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每一次脚尖与地面的接触,都伴随着身体细微的抽搐。
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额发和后背单薄的练功服。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模糊的光晕,仿佛那里有一个遥不可及、却支撑着她全部信念的幻影——那个梦中的小哥哥?还是她从未谋面的父母?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