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战国(全四册)全文免费阅读 > 第56章《战国Ⅱ·长平篇 》(32)
  西渡
  年轻的将军身穿通体鎏银的铁质铠甲,甲片细密,薄而轻巧,坚而不拙。甲片与甲片的贴合处严丝合缝,细看的话还能隐约看见为了掩饰贴合处而錾(zàn)刻的一圈云雷纹。
  关节的连接处精巧灵活,甲片做得更加细小,形状也更加多样,除了长方形,还有一些三角形以及多边形,顺着人类身体的结构用坚韧的铁线穿缀起来。
  而比年轻将军身上的银色铠甲更为耀目的是同样通体鎏银的铁胄(zhòu)。在铁胄的正面,是采用错金工艺组成的怪兽图案——饕餮。
  怪兽的头顶焊接着象征双角的锋利铁片,远看类似于两只向旁伸出的大牛角。在怪兽眼珠的部位镶嵌着两颗黑曜石。
  人若正面观之,会不由自主地觉得那怪兽眼珠凸起,双目大睁,仿佛它正处于盛怒之下,随时会扑上来吞下眼前的敌人。无形中,铁胄的主人也散发出饕餮食人般的恐怖气势。
  这套甲胄原本是赵国王宫中的珍品,先王惠文王将它赏赐给了年轻将军的父亲,故马服君赵奢。后来它又成了继承父亲爵位的年轻将军的所有物。
  赵括跨坐在一匹白马之上,马高六尺二寸,耳似竹叶,目如闪电,铁脊铜腹,身似蛟龙,脚下如踏祥云。
  玉络头,金当卢(作者注1),铜泡饰,连钱花纹障泥马鞍……
  所有的配饰与那匹名曰龙烟的纯种胡马相得益彰。
  马背之上一袭鲜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飞扬,露出将军腰间的佩剑。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反射着刺目的金属光泽,剑鞘中段填充了红色的大漆,背景色衬托出阳刻于金属表面的怪兽图案。
  剑身长三尺三寸,白刃如镜,能击空中飞燕、刺水中游鱼,虽不知何年何月由何人所铸,其利堪比干将莫邪、太阿龙渊。
  它原是秦国将领胡阳的佩剑,阏与之战后成了赵奢的战利品。据说赵奢对此剑爱不释手,留下遗言要它随葬,却由于某些原因而留在了人世间。
  年轻将军出征前,他的母亲将这把剑交到了儿子手上。
  此时此刻,金乌正缓缓从东边的群山中升起,光芒投射在年轻的将军的身上,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剪影。
  银盔长剑,铁甲白马,好一个少年英雄,下凡神将!
  赵括注视着不远处的丹河,朝阳的河面波光粼粼,仿佛洒下无数金粉,漂浮在河面之上,簇拥成一团,任凭风吹浪打,不沉不散。
  那一团金粉在光线中似乎获得了某种生命,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繁殖着扩张着,边缘长出无数双触手,缓慢而顽固地向着河道两端延伸,直到触摸到河岸边的阴影。
  上百艘船只停靠在简易的码头边,黑压压的一大片,似乎刚刚从黎明的蒙昧中苏醒,尚处于朦胧之中,所有的船只都分不清彼此的界限,远远望去那些船只板结成混沌的一大块,仿佛是从年久失修的祭庙里那些斑驳的壁画上脱落下来的黑色污渍,在寂静中堆积在潮湿的墙角。
  岸上,比那些岸边的阴影更大片的是士兵们冷黑色的头盔汇聚而成的“乌云”,遮天盖地般的规模,却是不寻常的安静。
  猎猎风起,人海中竖立着大写着赵字的军旗,即是国名,又是主将之姓。其间又夹杂太白旗,红色的旗上绘熊虎之形,垂五旒(liú),旗杆顶端装饰着五彩的析羽,这是大将所用的旗帜。
  士卒汇聚成海,海上升起无数旗帜,那些旗帜尾端的旒带在风中飘舞着,宛如游鱼在大海中逆流而行。
  翻腾着跳跃着,以它们的直觉感受着即将到来的狂风巨浪;兴奋着激动着,准备迎向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海啸。
  庞大的步卒军团之后,是赵国最精锐的骑兵。负弓持弩,束马衔枚,在队伍的后面严阵以待。按计划他们将在步卒之后登船。
  丹河水静静地流淌着,这条河流并不宽,但水深足以溺人。在泫氏城外,赵军的营地上,早晨的炊烟并没有如常升起。士兵们怀中揣着干粮,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肃穆。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同一个人——那个白马银盔的年轻将军。
  一切准备就绪,胜利就在眼前。
  赵括缓缓抬起右手手臂,指着前方,在河岸的对面,远远可见秦军的黑色军旗,旗杆笔直地耸立着,如同夜幕笼罩下的灌木丛。
  “渡河!”简短的命令从他的口中迸出,身边的传令官挥舞着手中的彩旗,庞大的军队如同暗流涌动,开始朝着岸边移动。
  很快,那些原本空荡荡的木船载满了人,有条不紊地朝着对岸进发。
  阳光也终于跨过河流,照射到了西岸的土地上。手持着盾牌的士兵又回到了曾经驻足过的土地上。带着两年前放弃西岸防线仓惶渡河的回忆,这次他们要卷土重来。
  空船回到起点,载着另一批士兵踏上征途。前路只有两种结局:或生,或死。然而他们不惧生死,只因为那个年轻将军的到来点燃了他们心中沉寂已久的渴望,对胜利的渴望。
  赵括手握缰绳,他将在队伍最后和龙虎军一起渡河。他知道王龁一定会等到他们全部渡河之后才会迎战。因为对方也在等着这个决战的机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清楚王龁想要什么,而自己则是最好的诱饵。
  ===========
  战争或许很快就会结束。
  荆轲望着赵括那张带着轻微的笑意满溢着自信的侧脸,心中有这样的感觉冒出来。
  说实话,他的心情依旧很郁闷,尤其是望着其他人渡河,而这件事摆明与自己无关的时候。
  他斜睨着眼睛瞪了旁边的赵括一眼。由赵军的主帅亲自率领渡河攻秦的是赵军四十余万大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人数不足全军的三分之一,却是战斗力最强的。
  荆轲被排除在渡河的人群之外,是因为另有任务。虽然赵括说那是非常重要的秘密任务,但荆轲并不完全相信对方的说辞。
  难道不是轻视他的借口吗?
  与赵军主帅稍稍向上翘起的嘴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边那位小个子的传令官向下耸拉着的嘴角。
  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什么交谈,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毫无预兆的横风似乎是凭空而起,又以雷电般的速度在人们还没有做出反应的时候呼啸而过。
  简直可以称之为妖风吧。
  因为当人们回过神来,睁开因为大风而不自觉眯起来的眼睛,却发现离他们的主帅最近的位置,一面大写着赵字的旗帜落到了地面上,木质的旗杆断成了两截,而举着旗杆的士兵一脸的惊恐,似乎被吓坏了。
  岸边上大部分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之所以说那是妖风,还因为它只在很小的范围内刮起又消失了。
  这一小小的事故影响到的仅仅是那杆被吹断的旗帜周围的人,但这足以引起目击者们的议论了。
  决战之前,代表着国家与主帅的旗帜因为一阵奇怪的风吹断木杆而落在地上,无论怎么看都是不吉之兆。而且,那面旗帜落下的位置离赵括如此之近,近得连他本人也注意到了。
  如果是巫祝在此,一定会阻止大军的进攻吧。
  荆轲观察着站在旗手周围那些士卒们的表情,他们都和那名惊恐的旗手一样,脸上流露出相同的情绪,还有些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
  一名相隔最近的校尉——也许就是那位旗手的长官,他匆忙从队伍中走出来,来到赵军的主帅面前。
  “大帅……也许只是末将杞人忧天,但末将为了大帅不得不冒死直言。”他双手抱拳,停顿了一下,仰头凝视着赵括,神情肃穆,无意识地抿紧了嘴唇,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方才的异象或有不吉,此刻出兵会不会有些不妥?”校尉说话的态度小心翼翼,只是那话中的内容却当真属于冒死的范畴。
  荆轲认得那名校尉,好像姓公羊,名子高,是新近被赵括提拔的步兵校尉。
  赵括的嘴角仍旧带着微微的笑意,看起来他好像完全没有因为那件事受到影响。他没有直接回答校尉,反而是侧过头以一种极其轻松的口吻询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