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战国(全四册)全文免费阅读 > 第68章《战国Ⅱ·长平篇 》(44)
  看破
  “小子心急,已经等不及要出兵了吗?”
  随着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帐帘被掀了起来,一个长长的人影投在地面之上。
  李斯心中一惊,向着大帐入口看去。
  一个身着最底层秦卒服饰的男子立于帐帘之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头发暴露了他的年纪,然而脸部的线条却是与年纪不相衬的硬朗坚毅。
  锐头,宽额,高鼻,鼻下两撇上翘的胡子,其形状同样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尤其是一对三角眼,眼珠黑白分明,精光奕奕,锋芒毕露间有万钧气势,压得与之对视的人宛若被饿虎盯住,竟是全身瘫软无力移动半步!
  似乎是承受不住那种迫人心脾的压力,李斯捂着胸口连连咳嗽了七八声。
  那站在帐帘下的男人见状却笑了,错开视线,径直走入了主帅大帐之内。
  这样的行径无疑是擅闯主帅大帐,即使大将军王龁立刻抽剑将他当场处死也不为过。
  然而事实上,王龁先是一愣,随即竟露出一个掺杂着惊与喜,同时还有着些无奈的哼笑。
  “您终究还是现身了。”开口是无比恭敬的语气。
  正待王龁欲躬身行礼时,却见李斯率先一步走到来人的面前,深深地一揖。
  “稷下荀子大弟子李斯拜见武安君。”
  这下不仅是王龁,连白起也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
  “李斯,你如何知晓他就是武安君?又是何时知晓的?!”王龁快步走到李斯旁边,瞪着眼问道。
  当初,秦丞相范雎安排咸阳的一支运粮队随着李斯前往长平,而白起就是那时以底层士卒的身份潜入了粮队中。此事关系重大,范雎居然连秦王也没有告诉,更何况李斯了。除了当事人范雎、白起,另外知晓真相的只有长平大将军王龁。范雎事先在与王龁的信中早已透露了那个秘密。
  武安君白起在秦军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武将,军中将领对他多有敬意。王龁在秦将中是中流砥柱的佼佼者,在武安君面前却也只敢称晚辈。
  李斯的运粮队到了长平,兵卒们分散到各部中。白起这样一位“老兵”,毫无意外地被分去做了一名军中伙夫。作为从小夫一步步爬到大良造位置的大将,武安君白起倒是将烧火造饭这类活儿做得得心应手。他那样一副娴熟的样子,相信没有人会将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伙夫与武安君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而另一方面,王龁仍旧是秦王亲自授予虎符和大将军印的长平主帅。对他来说,即使知道真相,一切与武安君正身处咸阳无异。
  秦营何其大,士兵们何其多,两人打个照面是概率极低的事。退一步讲,若偶然遇见,也不过是主帅与普通士卒的关系。
  王龁将军不会认识一位老伙夫。即使四目相交,眼中徒有陌生而已。
  所以,李斯怎会知晓真相?李斯此前从未见过秦国武安君,丞相那封密信他更不可能通过什么途径窥看到里面的内容——王龁看完信件之后已亲手做了销毁的处理。
  李斯眨了眨眼,线条柔和的年轻脸庞上是一副单纯无辜的表情。
  “正是大将军告诉斯的。”
  “呃?”王龁在近距离下盯着李斯,直觉他那副无辜的表情绝对是故意的,突然间有了一种头疼的感觉。
  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自作主张地坐下的武安君,见他那对三角眼正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自己,头疼的感觉更甚。
  “我没有那样的印象!”他断然否定。
  有口难辩的感觉,此前从未出现在长平秦军主帅王龁大将军身上。也许是一直崇敬的武安君如今就在跟前的缘故,即使是王龁,也不由自主地变得神经敏感。因此,他略显得激烈的否定引得李斯笑了起来。
  二十岁的李斯,嗓音既不属于成熟男性的低沉,也没有突兀的尖锐。他的笑声清澈如山中泉水,煞是好听。
  “大将军还记得那日驾着车到军营的粮草暂存区寻斯的事吗?”说着这句话,李斯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武安君,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大将军告诉斯,起风了。”
  王龁立刻想起来,那天他驾着车满军营找李斯,后来终于在粮草暂存区找到了他。从很远的距离他便看见李斯和一位满头银发的士卒说着话。
  因得知赵括准备渡河,他找李斯回大帐商议。那时他站在车上向车下的李斯简单说明了来意,期间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到那位满头银发的士卒身上,甚至可以说,连正眼也没有瞧过。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身为长平的主帅,没必要将一位普通的士卒放在眼里。
  然而,那位普通的士卒却正是暗自潜在军中的武安君白起。
  王龁确信当时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对了,我到之时,见你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和武安君说着什么。难道是谈话间有所察觉了吗?”
  李斯摇了摇头。
  “斯只是诧异于那位士卒的神力,他一人扛着四袋粮食,大多士卒肩上只扛着一袋粮食而已。有些体力好的,也不过两袋。他走近时,斯发现他并非二三十岁的壮年,这更引起了斯的兴趣。故而叫住他,问了一些问题。所问大致是年龄、籍贯、从军经历之类,当时他回答得很自然,斯虽然觉得他不一般,然而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是大名鼎鼎的武安君。”
  这么说着,李斯再度朝着武安君一揖,
  “斯当日失礼了,今在此向武安君赔罪。”
  白起爽快地摆动了两下肌肉结实的手臂。
  “是老夫隐瞒在先,李斯不必介意。老夫明知那行径太引人注目,只是依老夫的性子,那粮袋一袋一袋运去实在是太过麻烦。老夫最喜欢将麻烦事凑到一块儿解决。”
  自信的笑荡漾在黑白分明的眼中,无疑是秦国第一武将的风范。
  “老夫的行径实有点出格,尚不足以使李斯看破老夫的真实身份。看来,果真是小子你泄露了老夫的身份吗?”眼神一凛,直视着站立在李斯身侧的王龁。
  “晚辈不敢!”
  大概是帐内的灯光不甚明亮的关系吧,要不然怎会在秦军的长平主帅王龁的脸上,看到一丝慌乱的表情?
  李斯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
  别看四十多岁的王龁将军平时一副严肃的样子,在六十岁出头的武安君白起面前,却也只敢称晚辈!而且,还是那样一副难得一见的拘谨样子。
  “喂,李斯!”
  感觉一侧的衣袖被人用力扯住了,扭过头,只见王龁将军满脸纠结,将怒不怒,眼中含怨。
  忽然,一声疑问打破了两人的对峙。
  “噫!饭食不合你俩的胃口么?”
  王龁愣了一下,顺着武安君的目光看去,是两方食案上丝毫未动的餐食。
  食案的整体造型有些像漆豆(作者注1)。弧线优美的大圆盘底座,底座中央是大约一尺高较为粗壮的矮足,其上承托着四边有沿的方形案桌,这一点倒是与承托着扁圆形盖碗状的矮足豆不同。整个器物表面涂着素色黑漆,而在案桌的内部,遍施朱漆。
  案桌之上,中间摆放着一小碟佐餐的醢(hǎi)。围绕着那碟醢另有一碟盐,一碟酢(cù)。左下角是一碗蒸煮的黍米,左上角的陶盘内整齐地摆放着三条烤干的小鱼。右手边,则是一碗菜羹,煮烂的菜叶上撒着一些肉末,羹汤表面漂着一层淡淡的油星。紧挨着那碗菜羹,摆放着一只小勺。小勺外侧,是至于箸(zhù)枕之上的一双无纹木箸。
  比普通士卒好上太多的餐食,然而,也根本算不上奢华的程度。
  “武安君误会了。王龁将军心系战事,所以废寝食……”李斯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白起打断了。
  “士卒们的餐食不过是一碗黍米,一小撮儿盐。小子位居高位,恐怕是想不到咱们这些煮饭伙夫的辛劳。”
  穿着简陋的底层士卒服饰的武安君一双眼睛并没有看向李斯,而是盯着王龁。
  身着华丽的将军服饰,胸背处的绶带打着好几个漂亮礼节的大将军双手抱拳,半垂着头,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最后回头朝着帐外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