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战国(全四册)全文免费阅读 > 第72章《战国Ⅱ·长平篇 》(48)
  抉择
  荆轲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今天的晚饭果然如赵括所说,特意安排了羊肉肉脯以及用小鱼制成的醢(hǎi)。
  景湛因为职责所在,晚饭前就返回自己的部队了。百无聊赖的荆轲在饭后决定到赵括帐中看看。他一直很介意那封密信的内容。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赵括似乎根本没有料到他会送信过去,明明那个特殊的任务还是他托付给自己的。而且,发出密信的人到底是谁,荆轲的好奇心越是强烈,便越想要从赵括身上挖出谜底。
  赵括将一路上藏在袖中的暗红色布料掏出,再度在眼前展开,那上面的五个字依旧如利刺一般刺痛了他的眼。尤其开头“白起”两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会聚集到那里,仿佛磁石吸引铁针,即使内心厌恶也无法移开视线。
  也许是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得太久了,两个字竟活过来似的,从布料上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扭动着四肢和身躯,幻化成两位脸上涂着油彩,头上戴着羽冠的巫师。在一片黑压压的出征大军中,跳着诡秘的咒术之舞。那是对敌军所下的最恶毒的死亡之咒。
  随着巫师跳动节奏,周围那些士兵们的身影渐渐淡去以至消失,只剩下中间的巫师升到半空中,隐没到完全的黑暗中去。那黑暗无边无际,冰冷得犹如沉入了海底最深处。
  赵括只觉得窒息般的绝望感从意识深处涌了上来,如千万条蛇缠绕着本已不受肉体束缚的灵魂。当他试图去劈开那一片黑暗,巫师消失的地方又骤然现出一个巨大的白色面具,似毫无血色的死尸,猛地从水面下浮上来。模糊间想要去看清那面具的表情时,眉下狭长的两道细缝中赫然流下两行血泪来,触目惊心。而那表情始终是看不清的,当血泪顺着下颌滴落,面具在一瞬间化为无数碎片。
  然后,在死亡的寂静中又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直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由小到大,由远及近。
  渐渐地,又有了些光明,微小的光晕散开,却是一片荒野。
  荒野上站着无数士兵,他们的脸上全都戴着看不清表情的白色面具,每一副面具上都淌着两行血泪。不,似乎有些不对劲,那并不是泪,是雨落到白色面具上留下的痕迹,血雨!伴随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味劈天盖地地涌来。
  “这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当那个声音响起的同时,漆黑的空中一个惊雷落下,随即掩盖了耳边的声音。重新拉回视线,目光之所及,刚才还遍布整个荒野的士兵如风化的陶俑,顷刻间土崩瓦解。在沙尘散尽之后,留下一堆不成形的白骨,在荒草间堆积如山。
  猛然间睁开双眼,身前摊开的暗红色布料上墨色清晰。
  赵括对着那一行字露出了一丝苦笑。
  不过是一个荒诞的梦罢了。
  这个梦,也许正是他内心的动摇。在得知那个人目前就在秦军中后,要说内心完全没有动摇是不可能的。
  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那个人终究还是来了。
  并不是害怕那个人,而是害怕自己无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亲。
  “……为父要你在此起誓,今后无论什么情况,绝不可与白起为战。”
  “赵括对天发誓,不与白起为战。若违背誓言,当身败名裂,死于万箭之下,葬身荒草之间,永世不得翻身!”
  想到曾经在父亲面前立下的重誓,赵括的目光落到了旁边的帐幕上,那里挂着一把金色剑鞘的宝剑。
  当荆轲一脚迈入主帅大帐中,因为眼前的情景而停住了另一只即将迈入帐中的腿。
  年轻的将军白盔银甲,手中一把利刃带出飒飒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色轨迹。
  动作凌厉潇洒,身形上下翩飞,令人目不暇接。疾处如夏日奔雷,缓处若春风拂柳。起势如游龙,落势若栖凤。
  正是舞剑如当歌,畅快且淋漓。
  荆轲一时看得呆了,不由地啪啪鼓起掌来。
  赵括顺势收了剑,将三尺锋芒尽掩入金色剑鞘之中。
  大概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荆轲尴尬地抓了抓脑后的头发,赞道:
  “真是把好剑。”他原本是想赞那舞剑之人,话到嘴边却改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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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是把好剑。我记得曾经跟你提到过,这是我父亲的剑。”赵括在私下面对荆轲时并不自称本帅。荆轲知道他那么说既表示此刻没有将两人置于军中的上下级关系中,所以荆轲的态度也变得和平常一样随意起来。
  “好像是赵奢将军从某个秦将手中获得的战利品……嗯……那秦将叫什么来着?”荆轲记不清秦将的名字了。之前赵括提起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把剑上。此时此刻也是,他甚至不无羡慕地想,什么时候自己也有这样一把宝剑就好了。
  “胡阳。”
  荆轲抬起眼眸,瞳中有些迷茫。显然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所以没有立刻领悟到赵括言中之意。
  稍过一会儿,他才讷讷地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
  面对他迟钝的反应,赵括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才继续说道:
  “三十多年前的伊阙之战中,有一位秦将一战而天下恐,小鬼可知是哪一位?”
  “我当然知道!是秦国武安君白起!”三十多年前荆轲虽没有出生,但在成长过程中常听周围的大人们提起那个名字。在他的印象中,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强大、杀戮与恐怖。
  “小鬼倒还是有些见识的。”这么说的时候,他故意无视了荆轲撇起的嘴巴。
  “当时那场大战的秦军主将是白起,而副将便是胡阳。”
  荆轲的眼珠滴溜转了一下。
  “也就是说,那个胡阳也算是挺厉害的啰?”
  “虽比不得白起,在秦将中还算得一名上将之才。不过……他的运气稍微差了一点。”赵括勾起一抹浅笑,眼神变得深邃了些。
  “阙与之战中,胡阳为秦军主将,他若取胜便可一举跃入秦国一流上将之列。可惜他那次遇到的对手是我的父亲。非阳无能,只是强中自有强中手。那次大战,赵军以少胜多,反而成就了家父之名。胡阳战败身死,所配宝剑也成了父亲之物。”
  “哎!你怎么替秦将可惜?败了便是败了,重要的是结果,再有能耐也不值一提!”
  荆轲不屑地说道,什么胡阳不胡阳的他可不关心。他的视线再度落到赵括手中利器上,再开口语气满是钦佩与仰慕。
  “宝剑配英雄。若那宝剑有灵,一定会觉得赵奢将军更适合做他的主人!”
  “……”
  因为对方迟迟没有说话,荆轲疑惑地将视线从宝剑转移到它的新主人身上,却意外地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三分自信中带着一分自嘲,三分狂傲中带着一分隐忧,以及两分对那时的荆轲来说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那些情绪一闪而逝,一个眨眼后对方的眼睛像平常一样澄明。荆轲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当荆轲再度想起并且懂得那个眼神中的所有时,已经是很多年以后——那时他也和今日的赵括一样,即将面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抉择。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从不提起这把剑的事情。有关它的来历我还是从王全那里听来的。据王全所说,父亲得到这把剑之后,曾偶遇一位方士。方士告诉父亲,神兵非常,胡阳非其主,而父亲得此剑当常胜不败。”
  赵括说着,把剑递到荆轲眼前。
  “小鬼不是对剑鞘上的图案感兴趣吗?”
  荆轲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金色的剑鞘。其上两只怪兽似马非马,白身黑尾,独角利爪,相对而立作长啸之状。如今细看,更觉那怪兽活灵活现,仿佛周身都透着某种神力。
  “我一直都想问这是什么动物来着?”
  “呵。我第一次见到父亲这把剑时,也跟你一样好奇。既然父亲不愿提起,我便自己找寻答案。我遍查各种古籍,终于在稷下学宫的守藏室中找到了关于这种动物的记载。”
  赵括一手托剑,一手轻轻抚上了剑鞘,指腹在怪兽图案的表面缓缓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