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战国(全四册)全文免费阅读 > 第89章《战国Ⅱ·长平篇 》(65)
  罅隙
  范雎置身于弥漫整个书房的熏香之中。这种熏香的气味与秦王路寝中的熏香是一模一样的,因熏香中混合了来自海外的珍贵香料,秦王特意赐了一部分给范雎。它有着使人静心凝神的功效,今天范雎觉得,闻着熟悉的香气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案桌上叠着高高的一摞简牍,丞相府中未处理完的公文常被他带回应侯府继续处理。他进房时习惯性地拿起一卷木简展开,是少府询问需追加各兵器的制造量的。他看完后提笔欲在木简末尾做出回复,软笔笔尖的兔箭毛含着墨汁,过了好一会儿竟未落下一字。范雎叹了一口气,将笔放下。
  “韩非之事,爱卿要如何向寡人解释?”
  今早退朝之后,秦王邀他单独往路寝议事,范雎对秦王找他所为何事已心中有数,只是没料到秦王第一句话便直奔主题。他站在下首仰视着秦王的脸,那张威严的面孔跟平常无二,眼中仍透着范雎熟悉的那份亲近。
  “下臣并非故意隐瞒大王。当初大王问起荀卿另一位弟子的下落,下臣的确不知。自李斯运粮离开咸阳第二日,下臣府邸突有一人前来拜访。”
  “是韩非?”
  “正是。公子非拜访下臣,亦与其师兄一样,有助秦之意。下臣见他气质不凡,又是荀卿关门弟子,谋略应不在李斯之下,便留他一用。”
  秦王闻言眯了眯眼睛,
  “如此人才,爱卿为何不引荐于寡人?”
  “大王恕罪。公子非人中龙凤,惜患有口吃,不善言辞,犹白璧微瑕,令人叹息。他因此疾心有芥蒂,不敢不立寸功而见大王,故请下臣在他立功之后再行引荐。再者,公子非毕竟乃韩国宗室,虽表一番衷情,然其助秦之心难断真伪,下臣不敢贸然引荐于大王。”
  “故爱卿遣他随司马梗入长平,待他立得大功,证明其诚意之后,连同李斯一同前来面见寡人?李斯可知他那位师弟亦在吾军中?”不愧是秦王,几句话之间,他立刻明白了范雎的意图。
  “大王明鉴!公子非与李斯虽为同门,此番却是各展才华,相互较量。公子非希望下臣暂时勿将他助秦一事告知李斯,而下臣亦欲知他二人高下,故不曾托信与李斯言明此事。”
  此言一出,秦王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细小幅度。
  “寡人的丞相尤其擅长瞒人呐~”低沉的嗓音带着玩笑的意味。秦王素来与范雎相亲近,私下独处常有玩笑的言语,可今日这句话不知为何让范雎心头一紧,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
  自长平的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原本因畏惧秦国势力而持观望态度的几个国家中,看好赵国的言论渐渐多了起来,这让秦王很是恼怒。为了尽快取胜,秦王不断往长平增兵,以至于春耕之后,国中能调动的兵力几乎都调去了长平。就在不久之前,为缓解关中的征兵压力,范雎向秦王提议,从临近上党的河内地区抽调兵力。
  河内重镇野王以及南阳太行道等,归入秦国版图不过才两三年的时间,而整个河内境内仍有零星区域被韩、魏所控制。正是考虑到秦国在河内的统治算不上牢靠,之前对上党的进攻并没有从河内征兵。然而随着战事推进到决战阶段,范雎认为,由河内的守将司马梗带领数千人的队伍前往长平,此举不仅可行,而且比从咸阳发兵更加省时省力。
  与往常一样,范雎的这次提议呈递上去没多久便被秦王采纳了。而奏折之中,他完全没有提到韩非随司马梗同行一事。理由很简单,那便是韩非的身份问题。
  长平之战起于秦国攻打韩国上党,作为韩国公子的韩非,范雎若不能确定他是真心助秦,断然不会将自己还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人在秦王面前提起。他事先已经去信嘱咐过司马梗,对公子非要既不失敬又不失防。范雎的想法是有司马梗在,即使公子非别有用心,恐怕也不敢在长平乱来。反之,若他败赵有功,事后再向秦王提及亦不迟。
  武安君一事之后,秦王对范雎的态度一如往常般亲密无间。期间范雎也曾想过向秦王表明公子非一事,然而公事繁杂,忙碌起来他便将此事抛在脑后,直到司马梗进入上党的军报传来。令范雎不安的是,这次司马梗的军报没有像往常那样经由丞相府呈上,而是直接送入了咸阳宫。
  “大王,小臣……”
  范雎刚开口便被秦王制止了。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范雎给出的理由,转而问起了最近的田税征收以及少府的兵器制造情况,范雎一一作答。大概是君臣之间长久的默契,对于诸多国事,两人不需要太费时间的商讨,往往是七八句话便能将一件事决定下来。以至于秦王曾多次在百官面前表示,能和他如此契合的臣子除了范雎别无二人。
  议事结束,在范雎告退离开之时,秦王特意从玉座上起身,走到范睢跟前拉住他的手臂,并肩送丞相走出大殿。
  “丞相和武安君乃寡人之左膀右臂,你二人在朝野内外替寡人分担了不少啊。”秦王最后一句话说得平淡如水,却惊得范雎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好在那时秦王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臂。范雎赶紧躬身称谢掩饰了过去,只是出了咸阳宫宫门,脸上的血色仿佛一下子褪尽了。
  冯谖为孟尝君凿“狡兔三窟”,如今他仅为秦王凿“两窟”,却已生罅(xià)隙。不,也许罅隙早在那时便出现了……众人皆道他二人君臣和谐,他被那四个字蒙了眼,到此时才发觉,自己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熏炉中的香烟已经散去了,此刻范雎的脸色好了很多,但眉间还有着淡淡的忧虑。他揉了揉眉心,将案桌上摊开了很久的木简重新卷了起来。然后又拿出一块空白的木牍,在上面迅速写下几行字,加封盖印,印章 选择的是他个人的私印。
  将这一切做好,范雎朝着书房外叫了一声,他知道相室一直就守在门边,果不其然,相室很快就推门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寻一可信之人,暗中将此信送至长平武安君手中。切记,万万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此事。任何人……”他一边强调着一边将简牍递给相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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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龁直勾勾地盯着韩非,不管这行径在他人眼中是多么地无礼。他知道李斯有一位同门师弟,但知道的也仅此而已。李斯几乎从不谈论他师弟的事情,因此当司马梗介绍他是荀子的弟子时,王龁不由自主地将他与李斯相比较。
  不得不说,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李斯温和谦恭,易于相处;而眼前这位韩国公子,浑身上下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王龁知道自己只是从外表做出肤浅的判断,也许并不是真的冷漠吧,但对方的确给人那样的感觉便是了。若简单描述那种感觉,李斯是活在世俗中的聪明人,韩非则像一位站在世外的无情人,端着一对狭长凤目,冷眼旁观世间百态。王龁觉得,即使现在突然刮起腥风、下起血雨,也丝毫不会让他苍白的脸有丝毫动容。
  “咳咳咳……”司马梗大声咳嗽了几声,提醒王龁不要一直盯着对方看,但王龁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暗示。
  “王将军,你胸口的伤是否要处理一下?”不得已,司马梗想到了转移话题。
  王龁的胸口被司马翟刺了一剑,甲衣上有明显的血迹,不过看王龁的样子,那伤口似乎并不严重。
  “无碍,这种小伤对军人来说不值一提。”王龁嘴里拒绝着司马梗的关心,目光继续毫不客气地停留在韩非身上。
  “韩非也是助我大秦的吗?我怎么从没未听李斯提起过?”他没有尊称韩非为公子,而是直呼其名。
  作为秦国军人,他认为自己没必要对一个韩国贵族表示尊敬。他对韩非的不信任胜过当初刚入长平的李斯。尽管在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他渐渐欣赏起李斯,甚至可以说有点儿把他当做自己人了。可是对韩非,他觉得自己不仅是不信任,还有直觉般地不喜欢。
  “师……师兄不……不知我为……为秦。不过……相……相信他……很……很快就会知……知道了。”韩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