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安内心百感交集:“我,我其实也没那么在乎仪容仪表,更不在乎自己帅不帅。”
  “你知道的,我就是为了装。”
  杜如晦没吭声,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带着笑意。
  “克明!”
  突然,房玄龄猛地冲进来,跟陈怀安一样,没来得及穿衣,也没来得及穿鞋。
  萧氏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偏着头,死死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玄龄。”
  “克明。”房玄龄声音发颤,缓缓走过去,拉着杜如晦的手,一片冰凉。
  “你......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杜如晦反倒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玄龄......不必如此,我自己的身体,我,我自己清楚......我早已油尽灯枯,只是提着一口气,想亲眼看看,看看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为何不说呢?”房玄龄只觉得心酸,“你若早说,我们可以为你寻来名医,孙神医......孙神医想必一定有办法的。”
  杜如晦剧烈咳嗽起来,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捂着嘴的手心,满是鲜血。
  他自嘲道:“你看我这个样子......还像是有治的可能吗?”
  “而且......大喜的日子,扫了大家的兴,不好。”
  陈怀安忽然想起了昨晚自己看到的那一抹苍白,愧疚不已。
  房玄龄说不出话了,眼眶温热,死死抓着杜如晦的手。
  而就在此时,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世民几乎是冲进来的,龙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头发也有些散乱,完全没了往日的威严。
  “克明!克明!”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看到杜如晦的样子,万般话语卡在嘴边,立马红了眼:“克明啊......你,你要离开朕了吗?”
  “陛下。”杜如晦看到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李世民一把按住。
  “别动!你躺着......躺着!”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颤,“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屋里一直跪着不敢抬头的太医战战兢兢道:“回陛下,蔡国公他......他已是油尽灯枯,药石罔效......臣等......臣等无力回天啊。”
  “废物!”李世民一脚踹开太医,红着眼道:“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朕......”
  “陛下。”杜如晦虚弱地唤了一声。
  李世民立刻转过身,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克明,你说,我在听。”
  “陛下......”杜如晦的目光渐渐涣散,却还是努力集中精神,“臣......臣恐怕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臣走之后......朝中大事,有玄龄、有魏征、有陈先生,陛下不必忧心。”
  “只是......臣的家眷......”
  “你放心!”李世民打断他,声音哽咽,“你的家人,我会替你照顾好他们!”
  “构儿我会重用,荷儿我会替他寻一门好亲事,萧氏朕会以礼相待。”
  “我说到做到。”
  杜如晦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陈怀安身上。
  “陈先生......”
  “我在。”陈怀安连忙上前。
  杜如晦没有争辩什么,缓缓开口:“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你说。”
  “我想请你......收杜构作学生,可否?”
  “好。”陈怀安嗓音沙哑,答应了下来。
  李世民和房玄龄心里不是滋味,杜如晦真的走到了末路,已经在为子嗣求一条后路了。
  见他答应下来,杜如晦最后的心愿了结,闭了闭眼,语气似乎有些轻松:“麻烦把我带出去吧,我想出去看看。”
  “好,好,出去看看,看看。”李世民赶紧答应下来,立刻叫人过来,小心翼翼地抬着杜如晦出门。
  众人走出去,却见杜构早已在外面哭得泣不成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杜如晦没看他,抬手示意把自己放下来。
  他就这么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陈怀安小心地坐在了他旁边,搀扶着他,李世民坐在了另外一边。
  “陈先生......陛下,”
  杜如晦望着天边的一抹鱼肚白,轻声道:“谢谢你们,让我,让我在最后的时光......看到了大唐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如果没有你们......我此生,恐怕没有这种机会了......”
  不知为何,陈怀安此刻羞愧地低下了头。
  拥有惊世之力的他,在此刻却连抬头都做不到。
  他从不缺少力量,唯独在面对此事时,少了一丝勇气。
  昨日,他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总算做到了。
  做到了让万国来朝提前降临,见到了这个盛大王朝的开端,经历了四夷宾服,亲手打造了天下丰收。
  待明年风调雨顺,解除只能种粮食的禁令,或许便能再见到五谷丰登。
  在这个时代,这得是多么大的成就啊?
  可现在......明明应该在贞观四年病逝的杜如晦,却在此刻倒下,已到弥留之际。
  这一幕何其熟悉?
  贞观元年,他上任工部尚书,打造出了精细盐,让朝廷拥有源源不断的巨大收益。
  那年,关中饥,无数百姓缺粮饿死。
  他一手操盘,引得南北各路粮商齐聚长安,带来了大量粮食,最后掀桌,又让朝廷获得了无数粮食。
  那一年,他二十岁出头,上任三品官员,意气风发,将世家、粮商玩弄于股掌。
  却在最后一刻,眼睁睁看着本应该不那么早死的裴矩倒在了他面前。
  那一幕,陈怀安至今无法忘怀,而且记忆越来越清晰。
  如今又何其相似?
  陈怀安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改变了那么多,为何改变不了这些人的离去?
  还是说,这便是代价?
  “你们看,长安城多亮啊。”杜如晦喃喃道。
  陈怀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没有看到所谓的长安城,因为在这里根本看不到。
  李世民虎目含泪,一点点问:“那,你看到了什么?”
  “远处的朱雀大街灯火连绵,像一条流淌的星河,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杜如晦的目光迷离,失神地描述着:
  “坊市之间,隐约还有人影走动,大概是庆典散去的百姓,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空中,残留着酒香和烟火气,混着秋夜微凉的风吹过。”
  “真好。”
  陈怀安再问:“还有呢?”
  “还有......还有大唐的旗子......插在一个我从没听过名字的地方......好远,好远......”
  “那是什么地方?”
  陈怀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回答道:“那是我大唐的疆土。”
  “对......对,我大唐的疆土。”杜如晦笑了笑。
  “长安啊......”
  他叹息:“我记得......刚来长安那会儿,这里还没有这么亮。”
  “入夜之后,除了皇宫和几座大宅,其余地方都是黑的,街上偶尔能看见几盏灯笼,也是稀稀落落,风一吹就灭。”
  “我还记得东宫......那年冬天在东宫,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我们......打雪仗来着。”
  “我们好多人,都打不过陈先生......”
  说起此事,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陛下......”杜如晦忽然开口,“臣跟随您,多少年了?”
  “从武德元年算起,整整十三年了。”李世民干涩道。
  “十三年了啊......”杜如晦低笑,“真快啊。”
  “当年在秦王府,您还是秦王的时候,臣就跟着您。那时候,我们天天讨论的,是怎么平定天下,怎么对付太子,怎么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后来,您登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