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那张淡黄色报告单后的日子,林晚如同行尸走肉。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那个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的单间里。便利店的班也辞掉了,她无法忍受任何人多看她一眼,也无法忍受任何可能引发呕吐的气味。仅靠着姨妈偷偷汇来的、数额微薄的生活费和之前仅有的一点积蓄苟延残喘。
那张被揉皱又抚平、边缘已经磨损的报告单,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时刻提醒着她坠入的深渊。它被藏在抽屉最深处,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烤着她的神经。恐惧、无助、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越收越紧。身体的不适在封闭和绝望中变本加厉,持续的恶心、眩晕和无法缓解的疲惫,让她连维持基本的清醒都异常艰难。
这个孩子……这个在她最屈辱、最绝望的时刻悄然降临的生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每一次轻微的胎动(或许只是她的错觉?),每一次难以抑制的呕吐,都在疯狂撕扯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去看医生?她不敢!她无法想象如何面对医生的询问,如何填写父亲的信息,如何承受那些或同情或异样的目光!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她淹没。她蜷缩在冰冷的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直到窒息。
然而,身体的警报并未因她的逃避而解除。持续的低烧不退,剧烈的腹痛像钝刀子割肉般一阵阵袭来,下身出现了让她心惊胆战的、不祥的少量褐色分泌物。极度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对外界的抗拒——她不能出事!她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冰冷的屋子里!
又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雨水不是落下,而是疯狂地倾倒下来,砸在屋顶、窗棂、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绵不断的轰鸣。狂风裹挟着雨柱,猛烈地抽打着一切,发出凄厉的呼啸。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狂暴的雨声,淹没了一切其他声响。
林晚裹着一件单薄的、早已被湿气浸透的旧外套,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冻得青紫,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这片狂暴的雨幕。她必须去医院!她甚至没带伞,冰凉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钢针扎进皮肤,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几乎让她直不起腰。她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张早已被雨水浸透、边缘模糊、却依旧像烙铁般烫手的妊娠报告单。
视线被瓢泼的雨水彻底模糊,路灯的光晕在雨帘中扭曲成一片片诡异晃动的光斑。她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随时会倾覆的小舟,凭着本能和对医院的模糊方向感,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她蜗居的破败小巷,冲到了相对宽阔、但同样被暴雨蹂躏的街道上。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灌进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呛得她无法呼吸。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积水,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身体冷得失去了知觉,只有腹部的剧痛和心脏被恐惧攥紧的窒息感无比清晰。那张报告单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纸浆在雨水浸泡下变得软烂,那刺目的“阳性(+)”和“妊娠”字样,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穿透皮肉,直烙进她的灵魂深处。
就在她穿过医院对面那条被雨水淹没、路灯昏暗的小街,跌跌撞撞冲向医院急诊科那点象征着希望的惨白灯光时——
砰!
她一头撞进了一个坚硬而温热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本就虚浮的脚步彻底失控,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重重摔倒在冰冷肮脏的积水里!泥水瞬间溅满了她单薄的裤子和外套,刺骨的冰冷混合着污秽感瞬间包裹了她。
“嘶——!”一声带着不悦和痛楚的抽气声在她头顶响起。
林晚摔得七荤八素,冰冷的泥水灌进脖子,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视线一片模糊的水光。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疯狂砸落的雨幕,看向那个被她撞到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把宽大的、昂贵的黑色长柄伞,像一座移动的堡垒,稳稳地撑开,隔绝了头顶倾泻的暴雨。伞下,站着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早已刻入骨髓的身影——顾言深。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领带,一丝不苟。雨水在他昂贵的皮鞋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却丝毫没有沾染到他身上。他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正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轻轻扶着一个女人的手臂。
那女人站在伞的中心,被保护得滴水不漏。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剪裁优雅的米白色羊绒大衣,长发柔顺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妆容精致,即使在昏暗的雨夜和晃动的路灯下,也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美丽。林晚认得她——校花苏晴。音乐学院的钢琴女神,那个王莉莉口中追了顾言深一年却铩羽而归的苏晴。
此刻,苏晴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带着一丝被惊扰的不悦和居高临下的审视,看着摔在泥水里的林晚。她的手臂被顾言深扶着,姿态亲昵而自然。
顾言深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穿透狂暴的雨幕,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关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打扰的冰冷和不耐烦,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肮脏的垃圾。他英挺的眉峰微微蹙起,薄唇紧抿,那熟悉的、带着绝对权威的冷漠气息,比这暴雨更刺骨地扑面而来。
林晚僵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湿透,沾满污泥,头发狼狈地贴在惨白的脸上,像一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垂死的流浪猫。她仰着头,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脏在瞬间被冻结,停止了跳动。腹部撕裂般的剧痛,身体的冰冷和颤抖,手中那张被泥水泡烂的报告单……所有的一切,在他这冰冷的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荒谬可笑,如此……不堪入目!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涌出眼眶。
就在这时,顾言深薄薄的唇瓣轻启,低沉冰冷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雨声,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狠狠钉入了林晚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
“让让。”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挡路了。”
轰——!!!
最后支撑着林晚的那根、名为“侥幸”或“不甘”的脆弱心弦,在这一刻,被这五个字,彻底崩断!
让让。
挡路了。
在他眼里,她不是林晚,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不是一个需要被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的落难者。她只是一块碍事的、挡了他和苏晴去路的、肮脏的垃圾。需要被清理。
巨大的、彻底的绝望,如同眼前这无边无际的冰冷暴雨,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心脏的位置,不再是剧痛,而是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永恒的虚无。最后一丝残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或许是对他还有一丝解释期待的微弱火星,被这盆名为“让让”的冰水,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心死。
真正的、彻底的心死。
林晚最后看了伞下那对璧人一眼。顾言深冰冷的侧脸,苏晴带着淡淡优越感和不悦的美丽面容,在雨幕中模糊、扭曲,最终定格成一幅让她灵魂都冻结的、地狱般的景象。
她没有再试图爬起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团被泥水泡烂、早已看不出字迹的报告单,死死攥在手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麻木的钝痛。
然后,她像一具彻底失去灵魂的躯壳,在顾言深冰冷目光和苏晴轻蔑视线的注视下,在冰冷肮脏的泥水里,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手脚并用地爬向路边,让开了那条通往医院、也通往他世界的路。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仿佛要将她连同所有的屈辱、痛苦和那个不被期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