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A大,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的余温,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迎新晚会的后台,则像一个被过度烘烤、塞满杂物的蒸笼。劣质发胶甜腻的香气、道具木板散发的淡淡粉尘味、还有几十号人呼出的热气,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徒劳地转动,发出苟延残喘的“嗡嗡”声,吹过来的风都是温吞的。
林晚费力地抱着几乎要挡住她整个视线的巨大泡沫板景片——“月光城堡”的尖顶塔楼部分。泡沫板看着轻盈,实际却因体积庞大而异常沉重。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滑下,痒痒的,黏住了几缕碎发。她腾不出手去擦,只能微微侧头,试图用肩膀蹭掉那恼人的湿意。
脚下的老旧木质地板,随着她每一步挪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仿佛随时会塌陷。视线被景片遮挡了大半,她只能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朝着舞台侧翼的道具堆放区挪动。周围是奔跑的脚步声、焦急的呼喊声、道具碰撞的哐当声,一片兵荒马乱。
“让让!让让!彩灯车过来了!”
“服装组!女主角的头饰掉了一个珠子!快找!”
“音响!麦克风试音!喂?喂?有电流!”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冲击着林晚紧绷的神经。她抱紧怀里的“塔楼”,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一个转身,脚下不知被什么线缆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失去平衡的瞬间,沉重的景片脱手向前倾倒,带着她整个人也向前踉跄扑去。完了!她绝望地闭上眼,预想着泡沫板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巨响和自己狼狈摔倒的惨状,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淹没她的指责。
电光火石之间!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攥住了她的右臂!那力道强横而突兀,带着不容抗拒的果断,硬生生将她即将倾倒的身体拽了回来,猛地向旁边一带!
“小心!”
一个低沉冷冽的男声,像淬了冰的金属,骤然劈开后台的喧嚣,清晰地撞入林晚的耳膜。
“哐当!”巨大的泡沫板景片重重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尖顶可怜地歪在一边,裂开一道明显的白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林晚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手臂被攥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痛感和灼热。她下意识地抬头,想看清是谁救了她,也预感到了随之而来的、必然的斥责。
目光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是他。
顾言深。
这个名字,早在迎新晚会筹备期,就已经像一道魔咒,在新生群里疯狂传播。金融系的神话,以近乎满分的成绩入学,常年占据榜首;学生会主席,手腕强硬,雷厉风行;顾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家世煊赫,背景成谜;以及……那张被无数偷拍照在群里疯传、足以让所有形容词都显得苍白乏力的脸。
此刻,这张脸的主人,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林晚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小片阴影,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后台的闷热浑浊格格不入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他很高,林晚只勉强够到他肩膀。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身的黑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设计简约却散发着冰冷质感的腕表。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那唇色很淡,透着一股无情的意味。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惊魂未定的林晚脸上,而是冰冷地扫过地上摔落的、歪了尖顶的“月光城堡”。那是晚会压轴舞台剧里最重要的布景之一。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审视,一种近乎苛刻、穿透人心的审视。
“道具组?”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无形的冰渣,瞬间冻结了后台角落里几个探头探脑的窃窃私语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后台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他冰冷的视线终于转回林晚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因惊吓和用力而泛红的脸颊,扫过她身上那件印着“道具组”字样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纯棉T恤。林晚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无所遁形。
“这就是你们准备的‘城堡’?”顾言深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林晚的心上,“连基本的承重支撑都没做?”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景片背面光秃秃的、仅靠几个薄弱卡扣连接的支架接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的嘲讽,“晚会开始前半小时,后台还在出这种低级错误?”
林晚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滚烫一片,连带着耳朵尖都红透了。巨大的难堪和委屈像潮水般涌上,让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这个景片是临时替换的备用件,原来的那个被搬运时不小心划破了,时间太紧,负责加固的李涛学长还没来得及处理,只是让她先搬过去……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在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只有冰冷的责备和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睛时,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种被当众剥光的羞耻感,混杂着面对绝对权威时本能的畏缩和渺小。
“对…对不起,学长。”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被后台重新响起的嘈杂淹没,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紧了身上那件廉价T恤的下摆,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汗湿的掌心。
顾言深没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团碍事的、需要被清理的空气。他径直绕过她和地上的狼藉,走向后台入口处几个正手忙脚乱整理服装的学生会干事。他的背影挺拔而冷漠,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灯光组最后调试一次主舞台定点光,三号位偏了!”
“音响组确认所有麦克风电池电量,尤其是男主持的备用麦!”
“服装组立刻检查所有演员配饰是否齐全,尤其是女主角的头冠!掉了一颗珠子?五分钟内给我补上!”
他的命令下达得斩钉截铁,条理清晰,带着掌控全局的强势。脚步顿住,他微微侧头,冰冷的视线精准地投向林晚和她身边那个摔坏的景片方向,让她瞬间僵直,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
“还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噪音,“道具组,在开场前,我要看到一个完好、稳固的‘城堡’。否则,”他顿了顿,语气毫无起伏,却带着千钧之重,“你们集体写一万字检讨。”
命令如同最终审判,不容置疑。他不再停留,迈开长腿,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舞台侧翼的昏暗通道里,只留下一阵冷冽干净、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短暂地盖过了后台浑浊粘腻的空气。
死寂。
随即,是压抑的抱怨声和骤然加重的、如同逃命般的脚步声。负责道具的组长,大二的李涛学长,哭丧着脸跑过来,看着地上“身负重伤”的城堡,哀嚎一声:“林晚!你…你怎么搞的!这下完了!”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我…”林晚喉咙发紧,巨大的委屈和羞愧让她几乎说不出话,眼眶里的酸涩更重了。她想蹲下去捡起那个沉重的泡沫板,指尖却在微微颤抖,手臂上被他攥过的地方,那灼热的触感和冰冷的训斥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个有屁用!”另一个学姐打断李涛的抱怨,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赶紧找工具!502!透明胶带!铁丝!什么都行!把它给我重新粘好固定住!快快快!没时间了!”
后台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锅。林晚被这股巨大的慌乱和压力裹挟着,机械地跟着学姐们跑动,寻找材料,笨拙地用宽大的透明胶带试图粘合那歪掉的尖顶。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视线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经意间再次瞟向顾言深消失的那个昏暗通道口。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痛之后,是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悸动,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暖流。刚才被他攥过的手臂肌肤,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