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很快升起了滚滚浓烟。
刺鼻的柴火味混杂着陈醋的酸气,一点点弥漫进前堂。
陈德贵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青花瓷茶盏撇了撇浮叶。
马秀荣见陈铁柱去忙活了,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她扭着粗壮的腰肢凑到台阶下。
“爹,这贱妇骨头这么硬,肯定是把大哥剩下的抚恤金藏起来了。”
她指着我,咬牙切齿。
“刚才囡囡那小畜生说钱是从枕头底下拿的,我可没拿。”
“肯定是这娼妇贼喊捉贼,把大头都转移了。”
陈德贵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秀荣说得在理。”
他放下茶盏,拨弄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去,把她那身破衣服扒了,看看里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马秀荣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狞笑着走上前,一把薅住我的头发,将我从粪坑边缘拖了出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顺势弓起身,借着她的力道从冰水中爬出,反手将囡囡死死抱在怀里。
“搜身?”
我冷冷地看着她伸过来的脏手。
“你配碰我吗。”
马秀荣啐了一口唾沫。
“装什么贞洁烈女,你在镇上给那些野男人绣花,还指不定干了什么脏勾当。”
她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用力撕扯我的外衣。
粗糙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
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旧夹袄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
夹袄内侧的口袋里,掉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布包。
马秀荣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扑食一样抓起布包。
“爹,您看。我就说这贱妇藏了私房钱。”
她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
没有钞票,没有金银。
只有一张泛黄发脆的破纸,和半块冻得发黑的血布。
马秀荣愣住了。
她嫌弃地捏起那张纸,抖了抖上面的灰。
“这什么破烂玩意儿。”
她不识字,转头将纸递向太师椅上的陈德贵。
陈德贵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端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
但他连哼都没哼,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纸。
那是十年前红崖赌场的借据残页。
虽然只有下半截,但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枚暗红色的指纹。
“你从哪弄来的。”
陈德贵猛地站起身,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靠在冰冷的青砖柱子上,将冻得发抖的囡囡裹进怀里。
“十年前的腊月,大雪封山。”
我看着陈德贵,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有人在镇上赌红了眼,要把祖宗留下的祭田全抵出去。”
“赌场的高利贷找上门,扬言要砍下那人的双手。”
陈德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围的族人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马秀荣见陈德贵脸色不对,连忙凑上去。
“爹,这贱妇在胡说八道什么。”
陈德贵一把夺过那张纸,用力揉成一团。
“一派胡言。”
他指着我,手指微微发抖。
“你不仅偷抚恤金,还伪造借据,企图往长辈身上泼脏水。”
他转头看向火盆,毫不犹豫地将纸团扔了进去。
火苗瞬间将那张残页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马秀荣见状,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张废纸。”
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踢了踢我的膝盖。
“你想靠这张破纸要挟爹?做梦去吧。”
我看着火盆里的灰烬,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那不过是我当年手抄的一份废稿,连指纹都是用鸡血按的。
真正的命脉,一直被他自己当成神明一样供在头顶。
“陈德贵。”
我把下巴抵在囡囡冰凉的额头上。
“烧得这么快,是怕纸上的血印子,烫着你这张伪善的脸吗。”
陈德贵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外。
“铁柱,醋熬好了没有。”
“马上把这满嘴喷粪的贱妇给我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