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七十大寿、受全族跪拜那天。
  二嫂把我和六岁女儿推进了结冰的粪坑。
  “偷拿长房抚恤金买书包?克死男人的扫把星,也配沾老陈家的光?”
  二嫂踩住我扒在坑沿的手指,将女儿的书包踢进污水,逼女儿管她叫娘、认她当家。
  正堂中央,公公穿着锦缎寿袍闭目盘着核桃,眼皮都没抬:
  “把这败坏门风的贱骨头按下去泡透,别让丧气冲撞了我大儿子的牌位!”
  族里壮汉踹折我的胳膊,拿铁叉将我和女儿往污物深处按。
  恶臭与窒息袭来,我的目光却穿过堂前寿香,钉在供桌最高处。
  那里用黄绸供着半本染血的旧账本。
  那是我的。
  十年前公公赌博欠债要跳井,是我大雪天挑着百斤冻鱼走遍山路。
  磨烂双脚替陈家还清孽债,才托起他如今的体面。
  可现在,他却打着亡夫的旗号,要把长子唯一的骨肉活活溺死。
  铁叉再次压向女儿的脖颈。满嘴泥血中,我猛地昂头,死死撞上公公那双眼睛。
  ......
  “看什么?不知廉耻的娼妇,还敢拿这种眼神瞪你公公。”
  二嫂马秀荣尖厉的嗓音刺破了堂前的死寂。
  她穿着本该属于我的红棉袄,鞋底狠狠碾在我扒在坑沿的手指上。
  十指连心。
  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扣住那层带着冰碴的砖缝。
  冰冷的污水混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顺着我的嘴角往下滴。
  我弓起残破的脊背,将六岁的囡囡严严实实地护在胸前。
  “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你这丧门星敢顶撞阿爹,非得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陈铁柱喷着唾沫,双臂青筋暴起。
  他手里的铁叉死死抵在我的肩胛骨上,又往下压了半寸。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大脑。
  我没有理会背上的重量,目光越过缭绕的寿香,钉在正堂中央。
  陈德贵手里盘着那对晶莹剔透的百年核桃。
  那是上个月,他用我丈夫陈建国的卖命钱,从镇上古董店换来的。
  “铁柱,别脏了手。”
  陈德贵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皮微微掀起一条缝。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玉娥啊,不是爹心狠。”
  他长叹一口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你偷拿长房的抚恤金,犯了陈家祖宗定下的铁律。”
  “陈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一个寡妇手里。”
  他抚摸着身上的锦缎寿袍,语气越发沉痛。
  “为了我那长子,为了陈家这块牌坊,爹只能大义灭亲了。”
  “我娘没有偷。”
  怀里的囡囡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六岁的孩子浸透了冰冷的污水,嘴唇冻得发紫。
  她拼命仰起头,小小的手死死抓着那柄刺向我脖子的铁叉。
  “书包是我娘熬夜给镇上绣花换来的。”
  “是二婶从我娘枕头底下抢走的钱。”
  囡囡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
  马秀荣脸色一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小畜生,你敢血口喷人。”
  她抄起一旁挑粪的扁担,兜头就朝囡囡砸下来。
  “你这有人生没人教的贱种,看老娘今天不撕烂你这张满嘴谎话的嘴。”
  我猛地一个翻身,将囡囡彻底护在身下。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扁担重重砸在我的后背上。
  喉头涌上一股甜腥,我一口血喷在冰冷的泥地里。
  “娘。”
  囡囡凄厉地哭喊出声,小手拼命去擦我嘴角的血。
  我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眼神缓缓扫向马秀荣。
  “马秀荣。”
  我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死气。
  “这一扁担,我记下了。”
  马秀荣被我的眼神惊得后退半步,手里的扁担险些滑落。
  但很快她又恼羞成怒地挺起胸膛。
  “记下?你拿什么记?去阎王爷那儿记吧。”
  她转头看向陈德贵,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爹,您看这贱妇,死到临头了还敢威胁我。”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陈家连个寡妇都管教不住呢。”
  陈德贵将手里的核桃重重拍在桌上。
  脆响在祠堂里炸开。
  四下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玉娥,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德贵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我本想留你一条全尸,你却毫无悔改之心。”
  他转头看向陈铁柱,语气森冷。
  “铁柱,去柴房把那口熬猪食的大铁锅支起来。”
  “今天,我要在这祠堂里,用沸水洗清这贱妇身上的孽障。”
  陈铁柱眼睛一亮,满脸横肉兴奋地抖动起来。
  “好嘞,叔公,我这就去。”
  他拔出铁叉,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朝后院跑去。
  我趴在冰冷的污水里,感觉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但我没哭,也没有开口求饶。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德贵那张虚伪到了极点的老脸。
  “陈德贵,你真的以为大儿子的抚恤金,能买来你想要的体面吗。”
  陈德贵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那是奖给我陈家的。”
  “你一个克夫的丧门星,也配沾染建国的清白。”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血的冷笑。
  “是吗。”
  我擦去下巴上的泥血,眼神死死钉在供桌最高处的黄绸上。
  “那我们就看看,今天这口大锅,到底能煮出谁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