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东院正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赵玄成独坐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框。窗外,阴沉的夜空如泼墨般浓重,连星子都隐匿无踪,唯有远处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穿过庭院里婆娑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呜咽。案头摊开的税册上,朱砂批注的数字像一道道血痕,刺得他眼底发烫——商税再涨,渔民何存?
赵夫人端着青瓷茶盏悄然走近,袅袅热气中透出龙井的清芬。她将茶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素手拂过丈夫紧锁的眉峰,柔声道:“老爷,你今儿个回来脸色一直不好,桌上我也没多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可眼底的关切却如春水般泛滥。烛光映着她鬓边银钗,竟照出几丝早生的华发,那是为这个家操劳的印记。
赵玄成端起茶盏,指尖传来微烫的触感,却暖不了心底的寒。他苦笑一声,茶雾氤氲中声音沙哑:“还不是税收的事儿。”
“税收?”赵夫人柳眉微挑,杏眼流转间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敏锐,“各县各户不都是按月交租吗?”
“倒不是不交租,”赵玄成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瓷盏轻响震得烛火一跳,“只是萧渝这厮越来越过分了!上月商税又涨了一成,渔行竟生生涨了两成!”他猛地站起身,指节敲着窗棂,“你可知东海渔民多苦?老李头一家五口,整日在惊涛里搏命,一网鱼卖不上三钱银子。如今鱼市价跌了两成,卖鱼的钱连盐米都买不起!昨日我路过码头,见个半大孩子蹲在滩涂上啃冷饽饽,他爹刚被风浪卷走……”话到此处,他喉头哽住,眼眶泛红。
赵夫人指尖一颤,茶香都压不住心头酸涩。她缓步至丈夫身后,十指轻按他僵硬的肩头,力道恰到好处地揉开郁结:“我东海道一半人靠打渔为生。鱼市价儿一跌,那可就有一半的东海人断了活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爷,萧渝背后是萧太师,咱们赵家若不出面,百姓的怨气迟早要泼到门楣上——他们可分不清官府和世家。”
“正是此理!”赵玄成长叹转身,抓住夫人手腕,“今早我闯进太守府,那萧渝竟在花厅里听曲儿!我据理力争,他翘着二郎腿笑:赵公莫急,商税涨了,本官好给京里送贺礼嘛。”他眼底怒火翻涌,“这哪是征税?分明是刮骨吸髓!更可恨的是,他暗中纵容盐枭压价,渔民卖鱼给官仓,银子却进了私囊……”
赵夫人指尖微凉,却稳稳按住他颤抖的手背:“有事儿咱们慢慢想法子。萧渝既然在这里肆无忌惮,不如给大伯写封密信,我再给我弟弟胡砚写一封。他们都是内阁大臣,合力将萧渝调出东海道,应该不难吧?”她眼波流转间透出世家底蕴——胡家虽在九大世家中垫底,可胡砚执掌吏部考功司,一纸调令足以撼动地方。
“糊涂!”赵玄成摇头苦笑,“区区一个萧渝,动用赵胡两家内阁力量?萧渝是萧太师的旁系侄子,当年他来东海,就是萧太师安插的钉子。此刻若撕破脸,萧家反手就能让咱们赵家断了生路!”他踱到案前,指尖划过泛黄的海图,“宁可多出些银钱填这无底洞,也不能让萧家寻到把柄……可这钱,终究是百姓的血啊。”
赵夫人忽展笑颜,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轻轻拭去他额角冷汗:“老爷,你是最聪明智慧的男人。”她眼波盈盈如少女,“当年你揭我红盖头那夜,也是这般愁眉不展。可你只用三日,就平了青州粮荒,救了十万饥民。”她指尖轻点他唇角,“来,再笑一个,像那夜一样。”
赵玄成哭笑不得,却还是牵起嘴角。烛光下,他眼角的皱纹竟透出几分少年意气。赵夫人拍手娇笑:“老爷,你这个笑,可比哭还难看!”她忽又正色,“实在不行,去求大老爷吧。他执掌宗族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恩!”赵玄成眼神骤然锐利,“这萧渝在东海太守位子上已盘踞五年,也该挪窝了。”他抚过夫人如云青丝,触手光滑如初,“你且看吧,他前日刚强征渔港修私宅,连渔民晒网的滩涂都占了——这便是催命符!”
……
夜阑人静,竹影在月光下碎成满地银屑。赵笙立于雕花木床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白日里大爷爷那句“此女关乎赵家百年气运”仍在耳畔回响,他眉峰紧锁:能被宗族如此重视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敌国细作,还是皇室弃子?若为盟友,为何不入主正院反要屈居后园?
“少爷!”李青的轻唤从门外渗入。
赵笙收回思绪:“进来吧,门没关。”
李青闪身而入,玄色短打上沾着夜露,却掩不住眼底精光。他压低嗓音:“少爷交代的事,已办妥了。”见赵笙挑眉,他忙补充,“小阎王把云裳姑娘藏在城南破庙,我们赶到时,那厮正撕她衣襟!属下按您吩咐,只卸了他三根肋骨,留他半条命——毕竟二少爷还要亲自收拾他。”
赵笙眸光一凛:“人呢?”
“已护到城外柳家庄。庄主是赵家旧部,姑娘衣食无忧。”李青凑近半步,声音细若蚊蚋,“属下还查到,小阎王背后是萧太守的幕僚。他们想用云裳姑娘要挟二少爷,逼赵家让出渔港经营权……”
“好个萧渝!”赵笙冷笑,“回头带二哥出城。记住,绕西街过吊桥,避开眼线——大老爷的耳目比鹰隼还毒。”
李青咧嘴一笑:“少爷放心!这首阳城能瞒过玄武的,除了您就剩属下了。”
赵笙作势要踹,李青早跳开三步,嬉笑着退到门边。
次日黄昏,残阳将花园染成琥珀色。赵笙正盘膝修习《纯阳经》,周身气流如细纱流转。忽闻石桥传来急促脚步声,赵渊已拎着两坛泥封酒瓮撞进雅居,酒香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
“小三!二哥多谢你了!”赵渊双目赤红却难掩狂喜,将酒坛重重搁在案上,“云裳那丫头……她……”话到哽咽处,他猛灌一口酒,喉结滚动,“若非你早布下暗桩,我今日便要抱尸痛哭!”
赵笙收功起身,瞥见二哥袖口撕裂的布条还沾着血渍:“二哥,恭喜得偿所愿。”他故意撇嘴,“就拿这虫草酒搪塞?南国贡品也配叫谢礼?”
赵渊大笑搂住他脖颈,“八珍阁早已备好‘醉仙楼’头席——三头鲍、龙虾羹、还有你爱的鲛人脍!”他眼中泪光未干,却闪着猎手般的精光,“叶秋那帮混账正等着灌你!走,今夜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