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本能地往旁边躲。
可那个齐肩短发的舍友看在眼里,在她退开时,借着人群遮掩,用力推了她一把。
李梦猝不及防,踉跄着被推回原位,还没站稳,沈箐箐那碗滚烫的菜汤,已经朝她右手浇了下来。
“啊——”
李梦当场痛呼出声。
右手猛地缩回来,餐盘当啷一声摔在地上,饭菜撒了一地。
汤汁顺着她手背往下淌,烫出一片红痕,隐隐要起水泡。
食堂里炸开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同学之间有龃龉摩擦不少见,某些京城高干子弟仗着背景欺负外地来的学生,也不是没人听说过。
小地方来的学生轻易不敢招惹他们,能躲就躲,井水不犯河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但那些事多是在私下里发生,高干子弟自己也嫌丢份,不会闹到明面上来。
今日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一碗热汤直接往人手上浇,着实少见。
以至于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一时竟没人反应得过来。
江挽晴听到动静,拨开人群奔过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一时间,气血上涌。
她什么也顾不得,几步冲上去,几乎半跪下来,一把扶住李梦。
分明感觉到,李梦在被她碰到的瞬间,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抬眼看清是她,才稍微放松些许,可整个身体还是绷得僵硬,被她扶住的那只手臂,止不住地发抖。
江挽晴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只见李梦本就瘦得没多少肉的右手,手背上满是油污和菜叶,皮肤烫得通红,有几处已微微发亮。
江挽晴手也跟着一颤。
只拿自己干净的袖口,极快又极轻地吸掉李梦手背上的油汤,又把菜叶拣净。
眼见伤势不轻,她抬眼四下一扫,幸好旁边就是食堂放餐盘的洗手池,忙扶李梦过去,将那只手放到水下慢慢冲。
“先冲十几分钟,能把热散掉。”
“表姐,我没事。”
李梦顾不上疼,急着抽回手,也急着从这难堪境地逃开。
沈箐箐那种人,她太清楚了,忍一忍,等对方觉得无趣,兴许就过去了,反抗反倒会招来更狠的折辱。
她领教过太多次,她不想表姐也被牵扯进来。
沈箐箐有的是帮手,在她们面前,她跟表姐讨不到好的。
“表姐,我们走——”
然而,李梦想息事宁人,有人却不肯。
几个舍友中,齐肩短发的那个眼珠子一转,不等她说完,突然往江挽晴身上一指,朝沈箐箐扬声道:
“箐箐,就是她!你放宿舍的东西,就是被她丢的!我跟她说了那是你的东西,让她别乱碰,她瞪我,也不听我的,上来就丢你的东西!”
“刘小燕,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梦面色大变,愤怒地瞪向那短发女生。
学校宿舍条件一般,沈箐箐瞧不上,本不常回来住,可刘小燕一贯爱围着沈箐箐转。
纵使沈箐箐不在,刘小燕也常在宿舍里替沈箐箐“立规矩”,有什么事都会跟沈箐箐报备,在宿舍也带头针对她。
如今竟还把矛头指向表姐,分明是想把表姐也拖下水。
果不其然,沈箐箐本已打算收手,一听这话,又挑起了眉,像寻着了一点余兴。
她目光落在江挽晴身上,见她穿着和李梦如出一辙的土气棉衣,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便轻蔑地嗤了一声。
空汤碗丢在餐桌上,又掏出一方绣花帕子,慢悠悠擦着沾到汤汁的手指。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下摆那片湿痕,嫌恶地皱起眉,没有再擦,帕子也随手扔在桌上。
而后,大约是觉得江挽晴不值得多费口舌,她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不再看江挽晴一眼,蹬着小皮靴,扭头就要走。
“站住。”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在这个时候响起。
音量不大,甚至听不出一丝怒意,可落在所有人安静着的食堂里,却叫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越发无人敢出声。
只是落在江挽晴身上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同情,还有人摇着头叹气,只道江挽晴将是下一个李梦。
当众挑衅沈家人,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沈箐箐停下脚步,脸色颇为不虞,她本打算就此作罢,偏有人不识好歹。
那点嘲讽的目光当即转了回去,再次打量向江挽晴。
见她跟李梦一样穿得穷酸之外,可一张脸净白明艳,明眸澄澈清泠,微凉的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余近乎冷静的平视。
沈箐箐最见不得这种眼神。
和那年冬天的李梦,几乎一模一样。
如今,李梦倒是学聪明了,见了她就躲,夹起尾巴做人。
倘若真缩起来偷偷哭,她瞧不上那窝囊怂劲儿,没了兴致,倒也不介意抬抬手,放她一马。
偏偏这女人不识趣,非要跳出来挑衅她。
沈箐箐冷笑一声,“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说话?”
刘小燕立刻搭腔,添油加醋道:“箐箐,你没回宿舍是不知道,这个李梦的表姐,事先也没打过招呼,昨天一来就直接住进咱们宿舍里,态度可嚣张。”
“你放宿舍里的东西,围巾和小皮靴,还记得吧?本来搁那儿放得好好的,她一来,二话没说就给丢了。”
另外几个舍友也帮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梦向来不服你,之前装得挺好,这会儿倒是不装了,今儿个你刚回学校来,好端端的,她就往你身上撞,敢情是带了人回来,以为有人给她撑腰了。”
“小地方来的就是针尖儿心眼,做事也上不得台面,一个撞人泼汤,另一个丢人东西,都逮着箐箐一个人祸祸。”
“我没有!”
李梦解释着,然而到底太苍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被谁绊了那一脚,根本无从撇开撞上沈箐箐的责任。
既如此,她可以咬牙认栽,但表姐不能被她们这般构陷。
“床铺是我的,她的东西占了我的床,表姐只是拿开,根本没有丢。”
“不是她丢的,东西又去哪儿了?”
“明明还在——”
话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李梦几乎毛骨悚然地瞪大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