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眸光垂下，又看了一眼那简报。
简报就几行字，言简意赅写清了前因后果，最后一句特别注明了，伤的是李梦，江挽晴未伤分毫。
可总要亲眼瞧见她安然无虞才好。
邵琦还是没忍住，小心问了一句：“营长，不过去说两句吗？”
“不必。”
她难得这样放松。
他若过去，反倒搅了。
隔着车窗望过去，秦渊历来凉寒的双眸，眼底悄然荡起一抹淡淡柔光。
半晌，他沉冷嗓音才又开口：“李梦去了教务处？”
“是的。”
邵琦连忙答道，见营长对此事格外上心，他便让盯着的人多留了个心眼。
“去教务处打了换宿舍的申请，以她当下的处境，换宿舍的确是明智的做法，但我了解过，她们学校前两年就开始扩招，生源量激增，新校区又还在建设当中，宿舍床位本就紧张。”
“此时提出换宿舍申请，若无特殊情况，大概率不会获批，哪怕事由是她与同学产生纠纷，校方也多半会先做调解，不会轻易批准调换，恐怕……”
秦渊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搭在腿上的简报上轻轻一点。
“此事，你去处理。”
“是。”
“另外——”邵琦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伯母昨天又打了电话来，说程老今日归国，有个接风宴，您与程老素有交情，让您去一趟，带上沈小姐，引荐一下。”
因为潘老太太身体原因，秦家曾寻访过不少名医，程老也是因此结识的，的确有些交情。
又正值研究所入所考核在即，考核之前，先由秦渊带沈念慈见见程老，在程老面前露个面，届时考核评定时，程老能对她多几分印象。
说不准还能更进一步，让程老瞧中，带在身边亲自指点。
这只是其一。
更深的用意，恐怕还是想借着这层引荐，无声宣告些什么。
潘令仪的心思，秦渊自然猜得到。
他凉峭的视线依然落在简报上，指尖冷白如霜雪，扣在纸面上，恰好在中间一行“沈念慈到场后，携沈箐箐离开，江挽晴送李梦回宿舍”的字样上，重重一点。
静默两秒，他冷淡开口：“备一份礼，给程老送去。”
这是只送东西，人不过去了？
邵琦还想问，秦渊已经抬眸，幽深视线再次望向卖豆腐脑的摊子。
那头，江挽晴已经吃完起身，朝公车站去。
直到公车从雪中驶来，那道被棉衣包裹得严实的身影走上车去，又随着公车在雪中远去，秦渊才收回视线。
“走吧。”
另一头，张瑞卿专程回家一趟，是回来拿给程老备好的东西。
回屋，换了身衣物，把东西都带上，再出来时，院里的阿姨正拎着水壶浇墙角那几盆半枯的冬青。
兴伯已经回来，正拿鸡毛掸子，掸着堂屋门口的旧木柜。
张瑞卿一边戴表，一边抬眼扫向已经掩上的院门，眸色微动，随口问了一句：
“方才那人是谁？来做什么的？”
“她自称叫江挽晴，南方来的，带了一枚铜扣来，说是要找张老问些事，具体什么事没有说，只留下了联系方式便走了。”
听到“江挽晴”三个字，张瑞卿扣表带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抬眸，便见兴伯把江挽晴留下的那页纸片拿出来，展开，双手递过来。
正浇水的阿姨也凑过来，瞅了一眼。
那纸片一看就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质量算不上多好，字迹倒是漂亮，端庄秀气，只是留下的地址，一瞧是个普通学校的宿舍号，另留了“江挽晴”三个字。
再多的就没了。
“留的是学校地址，怕不是个学生？学生怎么不好好读书，学起外头这些门道来了。”
阿姨撇嘴，颇有些不以为然，“空着手来，见张老不在，转头就走了，求人也没个求人的样子。”
见张瑞卿扫过来一眼，她话头一停，到底住了嘴。
张瑞卿垂眸，那张纸片上留下的签名，跟昨日在研究所接待科填报道表上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
昨天在接待科，她留的材料也是那样少，只几份简单证明，来去干脆，颇有几分有恃无恐。
今日找到家里来，也只留一页纸，多一句交代都没有。
爷爷的旧交天南地北都有，也不乏姓江的，可来自南方又姓江的，一时真想不起有哪一号人。
“她只带了一枚铜扣来找爷爷？”
“是，一枚旧铜扣，还说她五太公跟张老是旧识，但那位五太公的身份，并未见她多说，倒是那枚铜扣——”
兴伯细细说了一下那枚铜扣的模样，又道：“我瞧着是旧物，还有些眼熟，张老也有一枚类似的，在他书房里。”
张老念旧，早年很多旧物都留着，收拾整理也不假旁人之手，都是亲自归置的。
是以，类似的东西，他也只是见过，记得是放在张老书房挺现眼的位置。
但那个位置上，还有不少同样旧物，相比之下，江挽晴手里那枚旧铜扣，实在不算起眼，也就让人难以太上心。
何况——
“张老好不容易退下来，才过上几天清静日子，别说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是老家那边来信，张老也是能不见就不见的，他老人家的精力，到底也不比从前了。”
正说着，院门那边有动静。
阿姨出去看了一眼，走回来，神色多了两分喜气，是方才提江挽晴时没有的热络，汇报道：
“是沈小姐来了，说过来等您，好一道去程老的接风宴。”
“那这个……”
兴伯示意着仍拿在手里的纸片。
张瑞卿看了一眼，淡淡道：“先放着吧。”
说着迈步出去，没有回头。
眼下最重要的，是老师的接风宴。
张瑞卿带沈念慈到程老家时，屋里已经很热闹了，所里几个骨干比他到得更早，已围坐在茶几旁，正陪着程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