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晨到底还是没逃过喝茶的命运。
周建国客客气气地把两人请回了派出所,安排在调解室坐下,然后端上来两杯热茶。
茶叶是那种派出所常备的散装绿茶,冒着白气。
墨清星双手捧着纸杯,低头闻了闻,觉得这个黄黄的水味道有点怪,但既然是哥哥没说不让喝,她就小口小口地抿。
万幸的是,派出所里的人员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并不会随便笑场。
对面的年轻民警全程绷着脸,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
周建国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神色沉稳,只是偶尔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一口的时候,喉结会不自然地多滚两下。
解释清楚全过程之后,墨星晨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社死过。
他甚至把自己早上被“鬼压床”压醒的前因后果都交代了一遍,就差当场画一张墨清星趴在他胸口睡觉的示意图。
其中一个警察一脸严肃的说:“墨先生,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笔录也做了,您可以先回去了,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们会联系您的。”
…
墨星晨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冬天冰凉的空气,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墨清星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后来他又买的新烤肠,正啃得不亦乐乎,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她抬头看了看墨星晨铁青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烤肠,显然完全不理解刚才那杯茶有什么特殊含义。
估摸着在她眼里,刚才不过是被几个穿制服的人请进了一间有沙发的房间,喝了几杯不明的黄色液体,仅此而已。
墨星晨拉着她的手刚迈下第一级台阶,身后的派出所玻璃门内就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爆笑声。
隔着玻璃,那笑声依旧清晰可辨,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和谁被水呛到的咳嗽声。
不是说好不会笑场的吗?你们的专业素养呢?
墨星晨的背影僵硬了一秒,脚下加快了速度。
“星晨,他们在笑什么?”墨清星被他拽着走,还不忘回头往派出所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什么。”
“唔。”她眨了一下眼,没有追问。
手里的烤肠已经只剩小半根了,她嚼了嚼,忽然举起那半根烤肠,递到他面前:“星晨吃。”
墨星晨低头看了看那半根烤肠,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摇了摇头:“不用不用。”
她坚持了几秒,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才把烤肠收回去,小口小口地继续啃。
墨星晨叹了口气。
唉,跟这个小祖宗在一起,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
上班迟到了可以加班补回来,钱花多了可以再赚,但跟她在一起,社死这种东西好像是不可避免的日常。
走到停车场,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墨清星乖乖坐进去,他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
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打开暖风。
“走吧,先带你去看看你医保还在不在。”
墨清星歪着头看他,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烤肠。
她当然不知道医保是什么,反正跟着星晨就好了,有他在就什么都不会有事。
………
从社保中心出来的时候,墨星晨手里又多了个信封,里面装着墨清星的临时医保凭证。
虽然不是正式的医保卡,但有了这个,至少以后去医院不用全自费。
他把信封仔细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跟身份证补办的回执单放在一起。
这一趟跑了派出所又跑了社保中心,杂七杂八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他拍了拍口袋确认东西都在,然后回头找墨清星。
墨清星蹲在社保中心门口的台阶旁边,面前停着一辆婴儿车。
车里坐着一个大概七八个月大的小婴儿,圆脸圆眼睛,嘴里叼着奶嘴。
墨清星蹲在地上跟那个婴儿保持平视,两个人正在进行某种跨年龄段的无声交流——婴儿呆呆傻傻地盯着她,她也歪着头盯着婴儿。
过了几秒,婴儿嘴巴一张,奶嘴掉在旁边,从嘴里吐出一个圆圆的泡泡。
墨清星看到那个泡泡,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她鼓起腮帮子,试图也吐个泡泡出来,结果只发出“噗”的一声。
她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腮帮子鼓得更大了,结果还是失败了。
她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起来,盯着那个婴儿重新吐出来的泡泡,好像在认真研究这个技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墨星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玩啦,走了。”
旁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宝妈也笑了,看着墨清星说:“你妹妹真可爱。”
墨星晨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弯腰把墨清星从地上拉起来。
确实挺可爱的。
……
回到车上,冬日的夕阳已经开始西斜。
肖城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多太阳就有了下山的意思,天边被染成一层由橘到紫的渐变,像谁用画笔画了一道温柔的颜色。
暖金色的光照得整个车厢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墨星晨发动车子,驶出社保中心的停车场。
晚高峰还没到,路上的车不多。
墨星晨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无聊地等着倒计时。
车里很安静,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男歌手咬字不清,含含糊糊地唱着关于冬天的歌词,旋律慵懒而温柔,跟窗外的夕阳意外地合拍。
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
墨清星正低头玩着他的一个汽车摆件。那是一只小狐狸,一捏就会咕咕叫。
她把它从仪表盘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捏一下,小狐狸发出“咕…”一声,她就微微瞪大眼睛,再捏一下,又“咕”一声。
她反复玩了好几次,脸上带着一种专注而安静的好奇,像是在研究这个小东西为什么会叫。
冬日的暖阳斜斜地打在她脸上,那又长又密的睫毛被光线染成了淡金色,根根分明。
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出一种略带茶色的光泽,整个人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干净得几乎不真实。
墨星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用那种老式相机拍下来。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墨星晨猛地回神,发现红灯早就变绿了。
他赶紧踩下油门,车子往前蹿了一下,小狐狸从墨清星手里滚落到腿上。
墨星晨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目光直视前方。
“星晨刚刚在看我?”
墨清星歪着头,手里攥着那只小狐狸,用那双干净到能照出人影的眼睛看着他。
墨星晨咳了几声,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呃……没有没有,我刚刚只是在想这首歌。”他伸手加大音量,让那个咬字不清的男声填满车厢,试图用音乐来掩盖自己声音里那一丝心虚。
“呃……你哥之前在海边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室友就很喜欢这个歌手,”墨星晨直接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那室友现在好像是个大主播来着,挺有名的,不过那个时候读大学,他隔三差五就消失几次,有时候是七天,最长还消失过一个月,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墨清星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完全没跟上哥哥的节奏。这一连串的逻辑跳跃对她来说难度太高了,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在她看来,哥哥突然讲这么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夕阳继续西沉,宝马车在橘色的光线中平稳地驶过肖城的街道。
墨星晨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冷空气吹进来一点,好让自己的脸颊稍微降降温。
车载音响里,那首老情歌还在唱着,墨清星低头继续捏那只小狐狸,小狐狸发出沙哑的咕咕声,像在给歌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