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第一科定了日子,二月末。
  考场没在贡院。贡院那几间号舍漏风,穿堂风一过,卷子都能掀起来。中书省腾出西跨院两排厢房,新粉了墙,一排长案摆开,案上各置一册旧档、一支笔、一方砚。
  省里那位压着女册不肯动笔的老书办,腊月里到底把册子造齐了。造得周正,按官册的格,一栏一栏,齐头齐尾。
  报名的一共四百二十七人。多。她先前在折子里估的是三百上下。
  这个数她在考前核了两遍。核完她跟沈清辞说,比估的多,照原数取,不必添。
  “多出的一百多个,白报了?”沈清辞问。
  “白报。”她说,“额是额,人是人。开这一科,取的数写在折子上,御前画过圈,改不得。头一科窄些,第二科再宽。”
  开考前十来日,有两个省递了条陈上来,说本省女学生多,头一科的名额分得少了,请添几个。条陈写得客气,字里行间却不客气:多添的名额,想指名荐人。
  她看完,回了八个字:额数已定,荐人不必。
  沈清辞拿这八个字去驳。驳完回来学给她听:“省里有人脸不好看。”
  “脸不好看,”她说,“比名册上多出几个不认得的人好看。”
  规矩是沈清辞定的,定完抄一份,送到她这屋里过一眼。
  三场。头一场抄档,给一页委任状的旧格式,里头夹着几个生僻字,看谁抄得准。第二场算账,给一所县学一年的流水,问出入,问亏在哪一笔上。第三场不给题面,只给一句话,叫人答。
  写到这处,她停了停。
  那句话是沈清辞从旧折子里翻出来的。前朝有人递过折子,说宫里女子出来领差,是牖户之外的事,不是妇人该做的。原措辞比这难听,沈清辞把它改软了,留着当题。
  “这题狠。”她说。
  “不狠。”沈清辞说,“躲着不答,进了各司还得听。不如当面听,当面答。”
  考试那日她去了。
  她不去坐堂,也不出题。她在西跨院角上寻了间小屋待着,替省里看住那本造好的册子。册子跟卷子要分开:册子在里,卷子在外,谁都不许对号。这是她的老本行,看得很紧。
  辰时正,门开。
  四百二十七个人进来。多半是书院出来的女学生,也有几个是官宦人家自家教的。年纪不大,最大的也没过三旬。走起路来有快有慢,有人攥着袖口,有人把手摆得很稳,像是练过。
  有一个从外省来的,走了半个月的路,鞋帮磨薄了一层,进门的时候先低头看了看门槛,才抬脚迈过去。
  有个穿青布裙的走到厢房口,回头望了一眼墙上那个榜框。框是空的,过几日才贴榜。她望完,回过头,把手在裙子上按了按,进去了。
  她隔着窗,看见这一眼。
  第二场过半,巡场的人在廊下拦住一个,从她袖里摸出一张纸条,上头抄着上回县学流水的答案。纸条折得齐整,边角压得平平,是备了许久的。
  人被请出去了。厢房里静了一静,笔声又起。
  她把这事记在小本上。记的不是人,是“有人备夹带”这一条。下回出题,流水得换一所县学。
  第三场交卷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有个女孩出来时眼圈红着,走了两步又站住,把卷子角重新数了一遍,才交上去。
  红眼圈不丢人。交得踏实才要紧。她在里头看了,没拦。
  评卷是沈清辞领几个书办做的,分三栏:抄档、算账、答话,各记各的。三天后齐了卷,送到她这屋来核。
  她核三样。头一样,册上的数跟卷上的数对不对得上。第二样,取的七十二个,各栏分数有没有压着线糊弄过去的。第三样,写下的数,离折子上的预算有多远。
  她拿一册册子,一行一行对。有几个人三栏都平,也有几个一处高一处低;低的那一处,是抄档生僻字抄错了一个。她没替谁描,错了就是错了。
  到第三日傍晚,名字上齐了。第七十二个落在榜尾。点完一遍,七十二个,没多出一个,也没少一个。折子上写的是人七十二,正好合上。她拿指头在那个数上按了按,没按出浮色来——这回是墨。
  银子那头,她另核了一回。三千两的预算,官俸、笔墨、纸张、考日伙食,一笔一笔对下来,花了二千七百四十三两有零,剩的退库。她把这一行也记在册子后头。
  放榜是三月十九。榜贴在贡院的照壁上。
  她没去看。沈清辞把抄回来的一份名单给她送来。
  抄得齐。七十二个名字,横平竖直。
  翠儿的名字在里头。往后隔了十几个,是钱多。两个都是书院头一批的。她看到这两个名字,把纸往前挪了挪,多看了会儿。
  “报录的人挤了半条街。”沈清辞说,“有哭的,有笑的。也有几个落了的,在榜底下站着不走。”
  “站着不走的是哪家的?”
  “没进书院的。自家在家教的。”沈清辞说,“落了一场,想考第二场。”她顿了顿,“我使人记下名字,秋后再问她们愿不愿来。”
  “记着。”她说。
  “还有个落榜的姑娘,追着问我主考的差事是什么。”沈清辞笑了笑,“我说管档,抄写,记账。她说这个她会。”
  “会,就来第二场。”她说,“头一科窄,不是不要人,是先立个规矩。”
  放榜后那几日,她上街办事,听见茶棚里有人议论。一个说,宫里招女官,头一科不给功名,白使唤人;另一个说,不给功名才好,给了功名,往后就跟读书人一样,要去争了。
  她听完,没停脚。
  女史入朝是三月底的事。
  头一科不给功名,只派差事,这条章程里写死了,报到那日便照此办。六部各司要点人的报上来:户部两个誊抄的,礼部一个管档的,工部一个记料的,其余的散在别的衙门。文书房这回没卡,报到簿子递上来,印也用了。
  报到头一日,朝上有人嘀咕。沈清辞说给她听:廊下站着两个老侍郎,看了一会子,什么也没说,走了。
  “没说,就是没说。”她说。
  “你不怕他们回头再递折子?”
  “递折子不碍事。章程上每一条都摆着,他们要驳,驳条文去。”
  报到簿上还添了一笔小注:有个女史被文书房借去清了两日旧档。借人的条子是文书房自己写的,写得很客气。她看了一眼,没问。清档也是差事,清得干不干净,往后自有账记。
  只有一处小磕碰。报到第二日,一个女史从礼部回来,脸涨着红,说管档的老吏要她立个字据,写清日后出了岔子,与部里无干。
  沈清辞把这话说给她听。
  她想了想,说:“字据不必立。章程上写着,女史办公差,账记在明处;出了岔子,谁的差谁认。让礼部把这一条抄一份,贴在档房门口。”
  “这话硬。”
  “这不是硬。”她说,“账房里的字据,只认数,不认人。教她立字据的那个人,自己心里那本账,先没记明白。”
  隔了两日,她去户部送一份修案的抄件,在廊下等文书。
  旁边一间隔间里,坐着一个新来的女史,正抄一册陈年簿子。簿子搁在架上,页脚翻得起了毛。她抄得慢,一笔一笔;抄错就撕了自己重来,撕下的废纸压在肘边,越压越厚。
  她认得那本册子。户部新接的那桩差事,头一页正是从这里开的头。这册子在外衙门里转,是头一回。
  管事的书办在门口过了一趟,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她把这看在眼里。抄得慢不要紧,肯撕自己写错的,往后就少出错。
  第三日,她从宫墙外头那条道过,正碰上头一批女史从各司散出来。
  三三两两,抱着簿子、夹着纸卷,走得规矩。见了她,有几个认得的,站住行礼,叫一声姑姑。她点头,叫她们走。
  有个走在后头的,抱的一摞簿子眼看要滑,旁边一个伸手替她托住。两人说了两句话,又各自分开,各走各的路。
  她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看她们走远。
  袖口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