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件归了档,她手上就剩最后一件事。
  因果线还得再扫一遍。收尾复核的表拢共三栏,初核、中期现场、末核。初核那栏,是她刚接手时填的;中期那栏空了许久,直到今年才补上,补的时候只填了宫城这半。剩末核一栏空着,就等这一遍扫过。
  扫完,这一世的账才算收口。
  日子定在六月末。那几日宫里倒清静:女官各司上了差,书院放夏学,修案的抄件交了最后一批。她那夜把窗掩上,灯拨到最小,平板搁在案头。
  表亮起来。还是那几栏:红、紫、灰,最边上挂着一缕白。
  她先把灯芯挑了一挑——这一遍要从头看到尾,灯不能半路灭。案上只摊三样:平板、手账、一张裁好的白纸。白纸搁着备记,是她做账的习惯,看见数先落纸,再进本。
  红的先过。十二,闭合。她一条一条往下看,每条都收住了,颜色发暗,像伤口结了痂,不再往外渗。她数了两遍,十二,没多,没少。数到冷宫那一头时,她停了停——那一头牵着的旧案早办完了,线断在墙根,断口封得整整齐齐。
  紫的跟着看。十九。早先绞在一处的那几股,如今松了劲,颜色一层浅过一层,浅到最后,只剩一线影子。十九条里头,有七八条是她这两年亲手平的:冷宫井那一头,账补上了,线就松了;掖庭那几笔旧欠,兑成了数,也平了;还有一条连着钟粹宫那头,当年绕着弯,如今也直了。剩下那些大半跟她沾不上手,也一件一件退了下去。沈清辞连萧景衍那一道,灰里原夹着一截紫,如今紫没了,灰也淡了。两个人中间那道最难看的痕,是先退的。
  灰的最省事。该散的早散了,该断的也断净了,断口磨圆了,搁久了的绳子受过潮,就不再使劲。
  三栏各记一个数。世界意识那一栏,她添了一笔:稳。
  三栏过了,表的最边上,还剩那一缕白。
  她把它放大。
  坐标出来,还是那一处,东宫旧邸的旧址。宫城东头,墙塌了半截,荒草超过了膝盖,早没人住。坐标就钉在那儿,钉了这些年,没挪过一寸。
  底下那几行字,也没改过。痕迹一栏,空着;因果一栏,也空着;末了还多一句,劝她别查。
  这几行她早已背得下来。头一回落进眼里时,她当那是拦人——越是不让碰的地方,底下越压着东西。理是这么个理。可这一缕东西,她压了这些年,连压着的是什么都还没摸着。
  她点开文件夹,把初版那张图调出来。
  两张并排挂着。一边是头一回扫的,一边是今夜的。她不看颜色——颜色这东西,眼睛一打晃就说岔了。她看数。宽窄量出来,今夜的比头一回的细了将近一分;深浅照屏上标的比,也浅了一分。她把这两个数抄在纸上。
  淡了一分。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手账往前翻。
  头一年接手时记的那一行还在,字迹比现在嫩:白线,未散。底下隔年添过半句:仍旧。两行并排,当间隔着别的账。她拿今夜的数去对这两行——头一回记的时候,那线还粗些;两年下来,粗的那一头,慢慢收细了。
  淡,是好事,也不全是好事。
  好的是,这一世的明账,都平了。红线闭合,紫线退影子,灰线断口钝了,天比头一年亮,人脸也回来了。这世界自己在回暖。回暖的地方,一点旧印子自然要淡。
  不好的是,它淡了,可它不走。
  线这东西,在她眼里分两种走法。一种是有人认领的:有债主的,红线合了;有来处的,紫线退了;有断口的,灰线钝了。凡有人认领,账就有主,有主早晚对得平。另一种是没人认领的。白的这一缕,打头就没主。抹它的手是谁的,抹掉的是哪个,一道没名没姓的印子。没人认,它就不合;不合,它就不散。
  白的线,她从前一共见过两条。一条挂在这东宫旧邸,一条挂在冷宫西厢的廊下。那一头散得早,怎么散的,她没赶上看着;只听说那人出了宫、名认回来了,那一格就空了。她拿散了的这条,跟不散的这条摆在一处对着看,倒对出一点门道:白线要散,等的是有人把那个名认回去。名认不回来,它就钉在原处。
  东宫旧邸那一位,名到今日没人认。
  她想起那年量过一回。
  档房底下压着的那册老档,凡是沾过白字的案子,她拢出七桩,把坐标一张一张抄在窄纸条上,横排开。七桩里头,有早年掖庭的一笔夜账,有两桩外头衙门调走的旧卷,年月挨不到一处。她把这一缕的坐标搁到那一排纸条上比齐。左边够不着最早那一桩,右边也搭不上最末那一桩,当中空出三指宽的一条。
  今夜她又量了一回。
  纸条还是那些纸条,缝还是那道缝。手法没改,数也没改。它落在七桩旧案的空里,谁也不认它。
  她把纸条收回夹层,又伸手从手边那只匣里,抽出那张旧纸。
  纸上两个数,还是那两处。一处是这缕白的,另一处,是早先冷宫那条。她拿指尖在两个数上各按了按,把纸折起,放回匣中。数照旧,一处也没挪。
  她把白线放回去,又点开那笔接触的记录。
  联系人一栏,还是那家衙门:技术支持部。坐标跟表头上那串字对下来,一个字都不差。方式一栏,例行核验。日期落在她进场之前。
  一边是抹,一边是添。她进这世界这么久,这两笔始终没挪窝。她看着,心里那本账又摆开一回:抹的是这世界的因果,添的是外头衙门留下的记录。一减一增,两头都落在同一个坐标上。要能对得上,当中缺一节。
  缺的这一节,就是她这几年一直没查出来的东西。
  扫这一遍,她不为动它什么。善后人管的是对平,不是拿因果做文章。她扫,只是要知道:走的时候,手底下的账长什么模样。
  她合上平板,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被宫墙挡着,屋里静,静得能听见灯芯轻轻响。
  暗里那点光浮上来,停在半空。
  “扫完了?”零七问。
  “扫完了。”
  “那一缕,还在?”
  “在。”
  “比上回呢?”
  “淡了一分。”她说,“不走。”
  那点光缩了缩,没马上接话。这缕白它见过太多次。头一年它还追着问,问它是不是跟自己牵着,问它名下到底算不算一个人。账做了几年,它也不问了——问也不见得有答。
  隔了会儿它才说:“那你拿它怎么办。”
  “记下来。”
  “记下来,人走了呢?”
  “账挂在明处。”她说,“谁翻,谁看。”
  那点光又晃了晃,像要问什么,到底没问出口。它跟着她这些年,知道哪一句问了也是白问。
  她摊开手账,翻到末页。
  前头记的,还是修案、女官、碎件归档那几笔。她在底下新起一行,写得慢:
  六月末,末扫一遍。白线一处,坐标如旧,比初来时淡一分,不散。旧案七桩,仍无它的去处。接触记录一笔,未动。
  写到最后那个数,她停了一下,把那张旧纸从匣里再抽出来,跟手账上头刚落的字并排压在案上——一处坐标,一张纸,字对字看了两遍,才合上。
  还能添什么。添不出。这一行写到这儿就到头了。痕迹没有,因果没有,债主没有,来处没有——一条因果想按异常往上报,得占住三样,这三样它一样不占。占不住的,递上去也搁住。这个理,她头一年入行就背下了;背到今夜,头一回觉出它的分量。
  她把笔搁下。
  随后她点开收尾复核表,翻到末核那一栏,落了一句:红、紫、灰三栏对平,主线闭合。落完,笔停在下面那片空白上——那一缕白的,她没往上写。
  写完她把今夜的数另抄一张小纸,夹在复核表后头。表是要交上去的,这张纸是给复核的人翻的:哪一年哪一月扫过一遍,数是多少,一笔一笔都记着。今天这一页,她添上去的时候手没抖。
  两样都合上,她看了一眼末页。
  末页上那一格,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