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断那天早上,谢青山大吼“跑不跑?”
屏幕上,沪深三百跌了百分之四。集合竞价挂单像雪崩一样往下砸。
熔断机制生效的第九分钟,徐见迟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柳寒江打电话。
“见迟,我盯着呢。跌停家数从八十家跳到一百四十家,速度不对。恐慌盘在踩踏。”
“券商股呢?”
“全部躺在地板上。中信、海通、国信,一个都没跑掉。”
“融资盘呢?”
柳寒江那边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两融余额昨天还在万亿上方。今天这一刀下来,至少两千亿触发平仓线。见迟,下午如果继续跌,明天开盘就是强平潮。”
徐见迟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第二件,给陆沉舟发微信。两个字:“盯封”。
陆沉舟秒回一张截图。他自己写的情绪监控程序,抓取全市场跌停板封单变化。截图显示:跌停封单在缩减。
缩减。
千股下跌的时候,跌停封单在缩减。
徐见迟把截图放大,手指点在屏幕某一行:“卖一挂单从八万手降到五万手,成交明细里全是三位数小单——散户在割肉。但五千手以上的大单,一张都没见着。”
大单没走。大单在等。
等什么?等散户割干净,等融资盘强平完,等带血的筹码掉在地上没人敢捡。
第三件,给沈千帆打电话。
沈千帆接起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背景音是房产中介门店的嘈杂声:“见迟,我正带客户看房呢,什么事?”
“你那客户,今天看房还是昨天约的?”
“昨天约的。今天早上八点给我打电话,说必须今天看,看完就签。”
“他做什么生意的?”
“开厂的,咋了?”
“你问他一句话:今天看房,是因为想买,还是因为钱从股票里跑出来了?”
沈千帆愣了三秒钟:“你的意思是——”
“问就是了。”
五分钟后沈千帆回电话,声音变了调:“见迟,你说着了。那老板原话——‘股票里还有八百多万,今天这一跌,再不跑怕跑不掉。房子好歹能住。’”
徐见迟把茶杯放下:“千帆,你今天别带看了。帮我跑一趟龙岗,见几个开厂的,见几个做外贸的。就问一个问题:他们最近接单量怎么样,货款回笼快不快。”
“这跟股票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如果厂子接单少了、货款收不回来,老板就得从股市抽钱补窟窿。股市越跌,他们越要卖股票。这叫实业的血往股市里流,股市的血往实业里抽。现在抽哪一头,我得知道。”
沈千帆骂了一句:“你他妈不去当间谍屈才了。”
下午一点,熔断再次触发。
开盘十五分钟,千股下跌,全市场只剩下十七只股票还在交易。上证指数跌百分之七。
谢青山第三次踹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现金。五万块。
“我麻将馆全部现金。见迟,现在进场抄底,明天反弹就跑。”
徐见迟看了他一眼:“坐下。”
“坐个屁!再不买,明天就买不着了!”
“买得着。”徐见迟把屏幕一转,“你看跌停板上这些封单——全是散户在排队卖。但你看成交明细,每隔十几秒就有一笔大单在对倒。左手倒右手,自己在跌停板上买自己的货。你猜他们为什么不等明天?”
谢青山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明天……跌停板上的货更多?”
“聪明。明天融资盘强平,那才是真刀真枪的割肉。今天买进去,明天开盘一个低开,直接闷杀。庄家今天在跌停板上倒手,就是在给明天挖坑。”
“那什么时候买?”
“等融资盘强平完。等卖单里出现四位数以上的大单——那是强平盘砸出来的。等这些大单被吃掉之后封单不再增加——那是庄家在偷偷捡。”
谢青山把那五万块钱往桌上一摔:“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熬不住跳楼的时候。”
谢青山不说话了。
第二天,开盘,上证低开百分之二,然后一路下杀。九点四十分,跌停家数突破三百。
徐见迟的四个屏幕同时亮着。左边两个看指数和板块,右边两个看个股——一只叫“天地科技”的煤炭股,一只叫“中原高速”的公路股。
天地科技跌停板上的封单,从十二万手跳到十八万手。五分钟后,十八万手变二十万手。
散户在疯狂排队割肉。
九点五十分。一笔四万手的大单砸在跌停板上,成交。封单从二十万手降到十六万手。紧接着第二笔,三万手。第三笔,五万手。
十二万手。八万手。
徐见迟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柳寒江,查一下天地科技的十大流通股东。”
柳寒江那边键盘声停了两秒:“前十大流通股东里有两家信托计划,都是去年三季度进的,成本价在八块到九块之间。现价六块二。如果信托计划带杠杆,现在已经在平仓线上了。”
“所以刚才砸出来的大单是信托强平。”
“对。”
“还有多少没砸完?”
柳寒江算了一下:“按信托规模估算,至少还有三到五亿市值的货没出。”
徐见迟看了眼跌停封单——刚才被砸到八万手,现在又增回十二万手。
“散户在补位。强平盘砸出来的筹码,被散户接走了。”他自言自语,又拨通谢青山电话,“青山,你麻将馆里最近有没有开厂的老板输了大钱?”
谢青山想了想:“有。上周四晚上,一个做LED的老板一晚上输了八万,眼睛都没眨。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股票里一天亏三十万,打牌输八万算个屁’。”
“这两天他还来吗?”
“来,而且赌注翻倍了。”
徐见迟嘴角动了一下:“赌注翻倍,说明他急。急着翻本,说明股市里亏急了。这类人就是潜在的空头——撑不住的时候,会把股票割在最低点。”
“所以?”
“所以再等。”
一月七日。熔断休市后复牌第一天,又是千股下跌。
谢青山坐不住了。他这三天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地板上磨出两道印子。
“见迟,我麻将馆的现金流快断了。五万块已经拿出来了,每天损失抽水两千多。你再不动手——”
徐见迟从电脑前转过头。他这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胡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吓人。
“动手。但不是抄底。”
“那干什么?”
“融券做空。”
谢青山脸白了:“做空?现在全市场都在骂空头,你去做空?”
“不是全市场做空。是有一批人被迫做空——融资盘。他们被券商强平,等于被动做空自己的股票。但强平有先后,有的券商下手快,有的下手慢。下手慢的那些融资盘,就是我们的对手盘。”
徐见迟把屏幕转过来:“天地科技,信托计划的强平盘砸了三天,砸完了。今天跌停板上封单结构变了——散户排在前面,大单排在后面。这是庄家在制造恐慌,让散户割肉割在最前面,然后他们悄悄撤单。”
“你怎么看出来的?”
“昨天跌停板封单撤单率是百分之三十。今天早盘撤单率百分之六十五。庄家在撤单,说明他们手里有货不想卖了。但散户看不出来,散户只看到跌停板封得死死的,吓得跟着割。”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那做空什么?”
“不做空天地科技。做空另一只——业绩比天地科技好、但被恐慌盘错杀的中原高速。散户割肉的时候不分好坏,什么都在卖。中原高速的强平盘还没出完,明天早盘会有一波强平砸盘。我们融券卖出,等强平砸完了,买券还券。”
柳寒江在电话那头补充:“我查过了。中原高速的融资余额是天地科技的三倍,强平压力更大。而且它的净资产是股价的两倍,跌到某个位置之后,长线资金会进场接。”
“所以我们的止盈点,就设在长线资金进场的位置。”徐见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