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法史在那一番言论中彻底败下阵来,没等侍者端上最后一道汤品,便推开椅子快步离开了餐厅。
栗山绿望着那扇晃动的木门,有些担忧地收回视线:
“老师,佐久律师他……真的没问题吗?”
妃英理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必替他操心,佐久律师自己迟早会想明白的。身为辩护律师,他以往在法庭上击垮的对手,哪个不是抱着他现在的执念?想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这点打击只是入门课。”
她本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提点一下身旁的助手,放在深色长桌上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微光里,跳动着来电显示的名字:九条玲子。
妃英理眉梢轻轻扬起,眼底掠过笑意:
“那位九条检察官在我手里输了那么多次,也不见她气馁过。佐久律师比起她来,确实还差得远。”
她拿起手机,从容地站起身:“我去外面接个电话,你们先吃。”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声,渐渐远去。
羽田秀玄注视着门厅的方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心中隐隐有了底。那位素来要强的女检察官,终究还是把下午那通电话给消化了。
不多时,妃英理推门回到席位上,眉宇间已经舒展开来,连脚步都轻快了些许。
她在羽田秀玄身边落座,拿起筷子前,注意到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面颊:
“怎么这副表情看着我?”
羽田秀玄语气自然:“看赏心悦目的风景需要挑借口吗?”
妃英理微微白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挑起面条。
……
晚餐结束。
栗山绿放下了筷子,揉了揉肚子感叹道:“老师选的这家旅馆真的很棒,连餐后甜点都很合心意。”
妃英理整理好随身的手包,站起身来:
“时间不早了,今天大家都奔波了大半天,早点回房休息吧。”
碓氷律子依然坐在原位没有动弹,神情有些僵硬地开口:
“妃律师,你们先回房间吧。我这边还有个委托人的案情细节需要核对,打算在餐厅打完这通电话再上去。”
见妃英理脚步微顿,她连忙补上一句:
“对方是位作息很规律的老人家,要是现在不沟通,等会儿就到了老人家的就寝时间了。”
妃英理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好的,各位晚安。”
碓氷律子维持着职业化的假笑,目送着三人的背影走出餐厅大门。直到走廊里的谈话声彻底隐没在拐角处,她才整个人脱力般趴伏在长桌上,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
……
穿过连通主楼与别馆的木质连廊,初秋夜里的山风透过半开的格子窗灌进来。
栗山绿走在稍前的位置,到了二楼的岔路口便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欠身:
“老师,羽田先生,那我就先回房间整理明天的材料了。今天真的辛苦两位了。”
妃英理看着助手眼底淡淡的倦意,语气温和地叮嘱:
“材料明天早上看也来得及,别熬得太晚,早点休息。”
“是,老师也请早点放松一下。”
栗山绿抿嘴笑了笑,视线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很是识趣地快步拐进了通往单人厢房的走道。
廊桥上只剩下两人的微弱脚步声。
羽田秀玄放慢了步子,侧目看向身旁的女人:
“刚才九条检察官在电话里说了什么?看你回席的时候,似乎心情不错。”
妃英理抬手将垂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还能说什么。”
“看来她认同了你的辩护切入点。”
“与其说是认同,不如说是她那个人骨子里容不下被污染的真相。”
妃英理踩着细高跟鞋在自己的房门前停步,从手包里取出钥匙,在指尖转了半圈,转头迎上男人的视线:
“不过,那位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九条检察官,今天居然会在非工作时间主动联络我这个老对手,甚至对几个原本被警方忽略的勘验细节了如指掌……这可不像是她的办案风格。”
羽田秀玄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也许是轻井泽的山风比较通透,容易让人想通关窍。”
妃英理眼尾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笑,却没有顺着话头继续追问下去。
她轻轻转动钥匙扭开门锁,推开门,侧身让出半个门道:
“要进来坐坐吗?这里的玄关备了静冈产的煎茶,我猜某人刚才在席上只顾着看戏,根本没吃饱。”
“那我就不客气了。”
羽田秀玄跨过门槛,在玄关处换下鞋。
房间是和洋折衷风格,铺着深色织锦地毯,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宽大的单人扶手椅,中间的小圆桌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
妃英理脱下外套,顺手挂在衣帽架上,内衬的深色真丝衬衫勾勒出优雅的背影。她走到茶台前,取水温壶。
羽田秀玄拉开靠窗的椅子坐下,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黑松树影:
“佐久的事情,你打算怎么收场?他今天的情绪有些失控了。”
“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言行买单。”
妃英理提着茶壶,将茶汤注入两只瓷杯中,水汽袅袅升起:
“佐久是個优秀的辩护人,但他太执着于胜负本身带来的光环。当一个律师开始把法庭当作证明自己无所不能的舞台时,离摔跟头也就不远了。今天受点挫折,总好过以后在最高裁判所被人当头棒喝。”
她端着茶杯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羽田秀玄面前,顺势在对面的扶手椅里坐下,长腿交叠在一起:
“倒是你,今天替我挡了佐久那么多暗戳戳的试探,平时在警视厅应付那些媒体记者也没见你这么积极。”
羽田秀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温润微苦,回甘迅速:
“陪你出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莫名其妙的人扫了兴致。要是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以后大概连蹭茶喝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
妃英理抿唇轻嗤了一声:
“油嘴滑舌。这种话要是被下属听见,你在警视厅树立起来的威严恐怕要扫地了。”
“威严是留给嫌疑人和部下的,对着你不需要那些东西。”
羽田秀玄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宇间:
“今天奔波了一整天,明天还要去见当地的法官,今晚就别再看卷宗了。”
妃英理陷进椅背里,揉了揉太阳穴,轻声叹息:
“知道了,羽田警视长。难得出来一次,听你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