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5点42分。
神社拜殿外的空地上,陆陆续续聚拢起成群结队的游客与岛民。低语声与木屐磕碰石板的脆响隔着木门,显得有些闷哑。
殿阁中央,长寿婆孤零零立着,双眼轻阖。
“吱——”
侧面的厚重拉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挤进两道压低了的男声。
“羽田先生,长寿婆就在里头歇息。老人家年岁实在太高,加上抽签仪式马上就要开场,还请您千万别打扰太久……”
“放心,我只是赶在仪式开场前见上一面,确认几句话。”
“那就成,等您聊完了直接从这处偏门出来,我就在外头候着。至于您方才提到的那笔修缮款……”
“今晚就会让财务直接划拨到公民馆的公用账目上。”
“哎呀,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太感激了……”
村长说到一半,下意识偷瞄了一眼殿心毫无动静的老妪,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咳,我是说,难得大城市的贵客有这份回馈乡邻的心意,我们岛上上下举双手欢迎。”
羽田秀玄站在门槛前,没有接这句客套话。
村长心领神会,知趣地反手带严了木门,脚步声停在门外廊下,权当起了看门人。
按岛上的规矩,临近大典的长寿婆需要闭目养神,绝不允许外人惊扰。不过在实打实捐款面前,这些祖宗规矩便有了通融的余地。
羽田秀玄踩着木地板走向殿心。
矮小的长寿婆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羽田秀玄停在三步开外,打量着这具缩小的躯壳,一言不发。
对方是个思维敏锐的年轻人,不可能听漏刚才的动静,此刻闭口不言,无非是在暗自盘算退路。
老妪微微撑开眼皮,浑浊的眼睛落在他脸上,从喉咙深处挤出干瘪沙哑的声音:
“年轻人,你找老婆子有何贵干?”
羽田秀玄笑了笑,“年轻人?君惠小姐,扮成这副模样喊出这句称呼,自己心里不觉得别扭么?论实际岁数,我恐怕比你还要年长一些。”
老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瞬间绷紧。
羽田秀玄缓步绕到侧面,语气笃定而散淡:
“如果推断无误,你顶替长寿婆的身份,是从三年前令堂离世那一刻开始的。至于那位失踪的门胁纱织小姐,眼下人在哪里,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老妪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良久,她咬了咬牙关,再开口时,喉音已经褪去了苍老,换成了属于岛袋君惠本人的清亮女声,只是夹杂着浓浓的苦涩:
“东京来的侦探果然名不虚传,只花了大半天功夫,就把我拼死遮掩了三年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羽田秀玄挑眉。
他并未多费唇舌去纠正误解,只是审视着眼前这具怪异的身躯。
白日里见到的岛袋君惠身姿窈窕,眼下的“长寿婆”却凭空缩水了一大截。想要凭空抹去三十公分的身高差,除非黑羽快斗那种精通骨骼缩位的高手,常规的变装根本不可能做到。
“事情已经败露,你倒是不见多少慌乱。”羽田秀玄换了个话题。
“慌乱有什么用处?”岛袋君惠惨然一笑,“你们是接了纱织的委托找上岛的,我要是不把人交出来,你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罢休吧。”
羽田秀玄眉头微动,“交出来?门胁纱织还活着?”
“虽然恨不得让她尝尝粉身碎骨的滋味,可……可那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同伴,真到了动手的关头,哪有嘴上说的那么容易……”
岛袋君惠垂下双肩,叹息声在空旷的殿里散开:
“她被我捆在了后山废弃的神社旧仓库里,也就是三年前那把大火烧过的地方。”
羽田秀玄沉默下来。
岛袋君惠将双手交叠在裙摆前:
“羽田先生,等今晚的儒艮之箭发放完毕,我自会去警署自首,把纱织毫发无损地放出来。眼下庆典在即,能请您先回避么?”
羽田秀玄坐在蒲团上纹丝不动,“非法拘禁他人属于刑事重罪,就这么放你登台,有些说不过去。”
岛袋君惠眼睫一颤,眼底掠过一丝绝望,索性认命般将并拢的双腕伸到他面前:“既然如此,你现在就把我带走好了。反正我也护不住这最后的仪式了。”
“笃笃笃。”
偏门外传来村长讨好的轻叩声:“羽田先生,外头已经开始唱名核对号码牌了,还有十分钟开场,您这边可谈妥了?”
羽田秀玄并未回头,只是朗声应道:“村长,麻烦再宽限两分钟。”
“好吧,您慢慢聊,我在外头给您守着。”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退开。
岛袋君惠直愣愣地盯着身前这个男人,眼底的防备被荒谬感冲淡:
“拖延时间也要多审我两句,这难道也是你们查案的常规流程?”
羽田秀玄迎上她的视线,“只是觉得你有些可怜罢了。”
“可怜?”岛袋君惠神色一滞,“是啊,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困在这座孤岛上,确实挺可怜的。”
“君惠小姐,顶着老人面孔露出这种神态,实在有些折磨旁人的视觉。”羽田秀玄按了按眉心,“能换回你原本的面貌谈话么?”
岛袋君惠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伸手摸向耳后。
满是老年斑与褶皱的硅胶假皮被整张揭下,露出底下被汗水浸得微红的娇俏面庞。她反手解开勒进肉里的麻绳,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来。
巫女服宽大得不成体统,但恢复本来样貌的年轻女子眉眼精致。
羽田秀玄直言道:“君惠小姐,长寿婆是由令堂与你接替扮演的把戏,岛上的老住民们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了。”
正在揉捏膝盖的岛袋君惠猛地抬头,“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人的衰老是遮掩不住。”羽田秀玄不疾不徐地开口,“上了百岁的老人,眼球结膜必然会出现睑裂斑、老年环与角膜浑浊,白眼球发黄,瞳孔光泽暗淡。三年前那一夜之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只要看一眼长寿婆突然变得清亮分明的眼睛,谁猜不出皮囊底下换了新人?”
那些为了保护秘密而咽下的痛苦、那些逼得母亲葬身火海的誓言,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剧。
岛袋君惠双眸失焦,膝盖一软便朝地面栽去。
羽田秀玄跨前半步,兜住了她的腰,将人拦腰托回了蒲团上。
陷入巨大虚无与悲恸中的女人将脸埋在地上,放声痛哭:
“为什么……要是他们早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妈妈何必为了守住那个破秘密活活被烧死在仓库里?!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装聋作哑,偏偏要到了今天才由你来说穿啊……”
压抑了三年的怨恨与悔恨彻底决堤。羽田秀玄无言以对,任由她宣泄。
“羽田先生,差不多该让长寿婆登台了……”门外再次传来村长焦灼的试探。
羽田秀玄任由她抱着,低声道:“今晚该是最后一届儒艮之祭了。”
女人抽噎了一下,胡乱用衣袖擦拭着泪痕:
“没错……不管真相有多可笑,这是妈妈和奶奶守了一辈子的仪式,无论如何我也得把今晚撑过去。”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落在了手中被撕扯变形、边缘开裂的假皮面具上,面色瞬间惨白:
“完了……面具扯坏了。就算立刻重新调色塑形,至少也得半个小时以上……”
羽田秀玄淡淡开口:“恰好,我对这门易容的手艺略懂一二。”
岛袋君惠红肿着眼眶抬起头,满脸写着狐疑。
羽田秀玄俯身从她手中取过那张残破的假面,从随身口袋中摸出一支便携的医用凝胶与塑形软蜡:
“而且论起改头换面的手艺,比起你这套耗时费力的大工程,我大概要熟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