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梨园里见钱眼开的名角。
  只要给银子,我唱到嗓子出血也不停。
  可为宋淮,我掏空积蓄给他供了个官。
  大婚前,他承诺会风光娶我进门。
  可当天来迎我的花轿只从侧门进,宋淮的青梅已与他拜过天地。
  我压下喉头腥甜:“宋郎,你这是何意?”
  青梅嗤笑:“戏子能进宋家已是祖坟冒青烟,还敢要正妻的位置?”
  昔日靠我卖唱吐血买来的雪莲才活命的婆母,也不屑道:
  “宋淮如今是御前新贵,你还能嫁进来,就偷着乐吧。”
  而宋淮穿着我挑灯缝了三天的绯红朝服,劝我:
  “青禾,这也是为改掉你见钱眼开的习惯。”
  “若给你正妻之位,宋府的银子早晚被你败光。”
  宋淮似乎忘了,他现在拥有的,全是我一声声唱到咽血换来的。
  我一把拽下红盖头,回屋唤来信鸽。
  “殿下当年说愿以半壁江山为聘,求我入东宫还作数吗?我即刻就能动身。”
  ……
  当晚,宋淮走进来,语气疲惫:
  “叶青禾,别闹了。”
  我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没闹。”
  他沉了口气,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耐。
  “前厅的宾客还没散,你今日当众扯了盖头,丢的是宋家的脸。”
  我看着他。
  “宋淮,我的花轿从侧门进来那一刻,你怎么不觉得我丢不丢脸?”
  他身上的绯红朝服,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拿最好的绣线压上去的。
  连他腰间那块玉,也是我怕他寒门出身遭人轻看,攒了许久银子替他添置的。
  如今这些东西都穿在他身上。
  他却站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地劝我做妾。
  “事情已经这样了。”宋淮看着我,像是在施舍几分耐心:“你总该体谅我。”
  我心口一点点发紧。
  “体谅你读书艰难,所以我卖唱供你赴考,还是体谅你飞黄腾达以后,把我踩进泥里,让别人踩着我的喜服做正妻?”
  宋淮脸色沉了些。
  “今日是喜日,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笑了。
  “难听?”
  “还有比你做的事更难听的吗?”
  他盯着我,眼底渐渐冷了。
  “叶青禾,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人,到底是谁?”
  “当年你跪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等你高中,定会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现在你让我从侧门进,做妾室,受满堂羞辱。”
  “宋淮,你也配说我闹?”
  他被我问得神色发僵,许久才冷声开口。
  “我还是会待你好。”
  “你进了宋家的门,吃穿用度都不会少。”
  “名分而已,你何必抓着不放?”
  我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空,替他熬了那么多年苦。
  到头来,在他眼里不过一句,名分而已。
  我问宋淮:“让我从侧门进门,是你早就定好的?”
  他静了片刻,答得很平静。
  “是。”
  我几乎不甘心:“让孟如月做正妻,也是你早就想好的?”
  “孟家和宋家本就有婚约,如今我得势,娶她为妻,合情合理。”
  我嗓子发紧。
  “那我算什么?”
  宋淮想了想,终于吐出一句。
  “你是我的人。”
  我险些笑出声。
  这时,门被人轻轻推开。
  孟如月端着醒酒汤走了进来,眉眼间都是笑。
  “前头都安顿好了,我怕你喝多了头疼,特地给你煮了醒酒汤。”
  宋淮接过碗,神色明显缓了。
  “辛苦你了。”
  孟如月替他理了理袖口,像极了正房夫人该有的样子。
  随后,她才转头看向我:
  “妹妹怎么还穿着嫁衣?明日还要早起敬茶,还是早些换了吧。”
  我声音发冷。
  “滚出去。”
  孟如月眼圈一红,立刻去看宋淮。
  “我只是好意提醒妹妹。”
  宋淮皱眉,沉声道:“青禾,如月是正妻,不要僭越。”
  我死死攥着手心,指甲嵌进肉里。
  孟如月见我不再说话,挽住宋淮的手臂,温声道:“妹妹也许正在气头上,外头月色正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走到门口时,她又像想起了什么,回头故意说:
  “明日敬茶别忘了去库房领新茶,陈茶可上不得台面。”
  门关上后,外头很快响起她低低的笑。
  “妹妹是不是还在怪我?”
  宋淮的声音很淡。
  “不必理她,过几日就好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发上的珠钗压得头皮生疼,我才摘了下来。
  满头珠翠,满身喜服,却半分都不像新嫁娘。
  我刚把嫁衣脱下来,窗台便传来扑棱一声。
  那只白鸽回来了。
  绢条上头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孤亲自来接你。”
  盯着那几个字,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谢承珩还记得。
  次日一早,我去前厅敬茶。
  宋母抿了一口,便把茶盏放下了。
  “既进了宋家的门,就守宋家的规矩。你从前在戏班里那些做派,趁早收起来,别丢宋家的脸。”
  宋淮坐在一旁,淡淡接了一句。
  “听见了吗?”
  我垂着眼,低低应了声是。
  宋母又道:“你如今是妾,如月才是正妻。”
  “以后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别总仗着从前拿过几个钱出来,就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我唇角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孟如月却在这时开口了。
  “对了,我今日要搬进正房。妹妹之前住的屋子,就先让出来吧。”
  宋淮毫不犹豫道:“西边耳房还空着,让她搬过去。”
  耳房又冷又旧,门一推开,扑面都是灰。
  我收拾了半日,才勉强整理出一张能睡的榻。
  天黑后,正房那边传来笑声。
  是宋淮在念诗。
  从前每得新作,他总要先念给我听。
  我抱着戏谱坐在榻边,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眼泪还是砸了下来。
  “师父。”
  “你说得对,戏台上的情最假,偏偏我信了这么多年。”
  还有三日。
  只要再熬三日,我就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