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几乎是踩着油门冲出了那条透着邪气的街道。
直到驶入一片空旷的厂房区,他才稍微松了松紧绷的神经,车速缓了下来。
穿过寂静的厂区,按照导航的指引,又开了十几分钟,终于抵达了送货地址。
那是一座孤零零坐落在郊外的院子,围墙高耸,黑漆大门紧闭,周围是大片荒芜的田地,不见其他住户。
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墙皮斑驳。
老钱把车停在大门外,下车上前敲门。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个老人,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稀疏,身体却很挺直,面相和蔼。
老钱说明来意后,老人便把大门敞开,让面包车开了进来。
老钱和韩骁开始卸货,把一捆捆黄裱纸、一箱箱金银元宝搬进一间库房去码好。
全部搬完,老钱就去找老人结清楚剩下的货款。
结果对方却说,自己只是院子主人雇来看门。
老钱无奈,只好打电话联系订货人。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老钱说明情况,对方让他们,稍等一会,正在赶来的路上,等他到了查验无误后,立刻就给转钱。
“行吧,那我们等会儿。”老钱挂了电话。
看院老人很热情:
“要不两位屋里坐吧,喝口茶。”
老钱正好也渴了,就跟着老人进到了一间茶室。
老人麻利地烧水,洗杯子,从罐子里取出茶叶。
很快泡好茶,给韩骁和老钱端了过来。
老钱吹了吹热气,小心啜了一口。
味道有点苦,还有点涩,但咽下去后,喉咙里倒是有点回甘。
是好茶。
于是快速喝完这杯茶后,就让老人给他续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都快要暗了下来了。
看院老人脸上的笑容依旧,看向一直没喝茶的韩骁,声音温和地问:
“这位小哥,怎么不喝茶?”
韩骁抬眼看了看旁边睡得如同死狗一般的老钱,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平淡地说:“你这茶不行。”
随即指了指老人坐的椅子下面:“喝多了漏尿。”
只见老人下方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滩水汪。
而且,他那自他裤腿的下边,依旧还有液体缓慢地滴落。
老人恍若未觉,脸上依旧是和蔼笑容,甚至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没变,重复问道:“你怎么不喝茶?”
韩骁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点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老人依然坐着,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韩骁伸出手,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拍在了老人的左肩上。
“噼啪!”
一声脆响,清晰地在寂静的茶室里炸开。
那声音不像是拍在血肉之躯上,倒像是用力拍断了一根干透的竹子。
老人左肩应声塌陷下去一大块,整个左臂不自然地垂落,但他脸上的笑容居然还在,只是显得有些僵硬和诡异。
韩骁手上动作没停,顺势向上,五指张开,扣住了老人的脑袋,然后往上一提,再一拧。
“嗤啦……”
一阵类似于纸张被粗暴撕裂的声音响起。
老人的头颅,连着一截同样发出“噼啪”断裂声的脖子,被韩骁轻而易举地“揪”了下来。
没有鲜血喷溅。
断口处露出的,是泛黄的、被揉皱又撑开的厚纸,以及几根细细的、作为支撑的竹篾。
这是一个纸扎人。
韩骁随手把纸扎头颅扔在旁边的茶几上,也就在这时,茶室虚掩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鱼贯走了进来。
正是下午在街上见过的吊客郎、剃阴匠,那个身高超过两米、如同肉山般的压棺人。
茶室本就不大,这三个人一站进来,尤其是那个巨型的压棺人,只是站在门口,将茶室的房门死死堵住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剃阴匠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像是砂纸摩擦的阴恻恻声音:
“抱歉,招待不周。”
他的眼神如同刀子般落在韩骁的脸上
“这次用这种方法请你们来,”
剃阴匠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主要是想问一个问题。”
“你们昨天在钱家庄,看到了什么?”
钱家庄,正是老钱的村子。
韩骁脸上没什么恐惧或惊讶,反而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露出一丝恍然。
“原来,去年挖走钱家庄山根的,就是你们?”
剃阴匠没有否认,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算是我们在这行当里混了几十年,第一次走眼。”
挖出来的那三块山根石,我们分别卖给了三个不同的买家,结果……”
他顿了顿,随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寒气:
“无一例外,买家在一年内,全部横死。”
剃阴匠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一个人,是全家。”
听到剃阴匠的这番话,韩骁竟有些同情起那三个买家了。
山根石能沟通地气,埋在院子里,可以旺宅兴家,荫庇后人。
“其实吧……从另一个角度看,你们仨,也挺幸运的。”
剃阴匠一愣,阴鸷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错愕:“幸运?”
“对啊。”
韩骁很肯定地点点头。
“你们看,买主全家都死了,这就没人会来找你们退货了。”
韩骁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同为生意人的共情和心酸:
“你们不知道,这年头,退货这种事情是最麻烦的了,就比如我上次……”
韩骁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自己之前送货遭遇的退货纠纷
吊客郎、剃阴匠、压棺人三人站在原地,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完全跟不上韩骁这跳跃的思维。
剃阴匠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韩骁的滔滔不绝:
“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骁的抱怨戛然而止。
他看向剃阴匠,脸上的无奈和心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
他看着剃阴匠,用很认真语气说道:
“我的意思就……,”
他指了指库房所在的位置,那里放着他和老钱辛辛苦苦拉过来的纸钱。
“我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先把货款给我们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