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问,一个人一生有多少几率能碰到美人计?
  韩骁盯着床榻上那个不男不女的皇帝,在心里默默把这个问题改成了:或者是美男计。
  他这辈子还真没碰上过。
  所以呢?
  寝殿里的药味浓得呛人,混着帷幕后透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从鼻腔一路压到嗓子眼。
  韩骁默默将手放在腰间,手指搭在绦带上,看不清楚是在解腰带,还是准备什么厉害法术以防万一。
  床榻上上的龙袍女子,也向着韩骁,摇摇的伸出手,露出的半截胳膊和手掌,皮肤同样透明,肌肤下不断有阴影贴着骨头缓缓游动。
  韩骁心中警惕,突然此刻,他的意识猛地一滞。
  随即开始上浮。
  再清醒过来时,他先看到的是棺材盖被掀开了一条缝,刘路那张脸探进来,一脸紧张忐忑模样。
  韩骁一把推开棺盖坐起身。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混账事吗?”
  刘路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满脸不解:“不是你告诉我,只要时钟过了十二点,就把你唤醒吗?”
  韩骁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午夜刚过几分钟。
  秒针还在慢悠悠地转着,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一切正常。
  他意识降临到那个鬼地方,跟着老太监穿街过巷、入皇城、见皇帝,少说两个时辰过去了。
  结果现实里才几分钟?
  难道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韩骁当然不信。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做过春梦。
  想到这里,他再次怒视刘路。
  人这一辈子,能碰上几回美人计?
  刘路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攥着那根快烧到头的蜡烛往后退了半步,忐忑地咽了口唾沫:
  “你……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韩骁收回目光,抬腿从棺材里跨出来,走到门边站定,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灰色的雾气还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比之前薄了一些,但依旧浓得看不清院墙对面。
  已经是第二天了。
  除了那场恍如春梦的遭遇,宅子里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通关这个副本的关键,恐怕不是他们之前猜的丧葬礼仪,而是他降临的那个诡异之地。
  他转头看向刘路:“下一次,一个小时后把我叫醒。”
  刘路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不敢问,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
  韩骁又躺回棺材里,意识再次开始下沉。
  ——
  寝宫中,身穿暗青符文长袍的国师依旧伫立在床榻前。
  他的表情变了。
  盯着床上那具半透明的、皮下阴影游动的躯体,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悲悯,痛苦。
  床榻上那具躯体还在看着他,那张妖艳的脸上挂着虚弱的笑,透明的皮肤下阴影游过锁骨,游过颈侧,最终隐没在下颌的弧线里。
  国师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宫门走去。
  老太监依旧等在门外,弓着腰,双手拢在袖中。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灰白浑浊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下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
  国师从他身边经过,视若无睹。
  “国师留步。”
  老太监突然开口。
  国师顿住脚步,侧过头。
  老太监依旧低着头,声音又干又平:
  “咱家曾听闻,国师先祖乃是天外之人……”
  国师转过身来,看向他,语气平静:“那又如何?”
  “国师一脉,既是来自天外,”
  老太监缓缓抬起头,耷拉的眼皮下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珠带着某种磨久了的钝光。
  “是否也有重归天外之途?”
  国师不语。
  老太监往前挪了半步。
  “如此的话,何故该走不走?”
  国师盯着他,视线越过老太监的肩头,投向身后那扇紧闭的宫门。
  “那你们监天司呢,”国师的声音里带上了冷意,“职责便是如此?”
  老太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阴骘如初,连嘴角的纹路都没动一下。
  “病了总比死了要好。”他说。
  ……
  韩骁再次苏醒,首先感觉到一阵颠簸。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架马车中。
  车厢不大,铺着靛蓝粗布坐垫,角落里搁着一只铜手炉,炉灰早就凉透了。
  “国师大人,是您醒了吗?”
  一个有些怯懦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韩骁随即掀开布帘,看见一个青衣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正在驾着马车。
  那小厮约莫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毡帽,手里攥着缰绳,整个人缩在车辕上。
  他转头看过来,见到韩骁后表情变得有些惶恐,嘴唇动了动,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韩骁没有接,只是盯着小厮。
  那小厮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是……方才……您说要小睡一会,便将这封信交给我,说等您醒了,再把信还给您……”
  韩骁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随即从小厮手中将信接过。
  放下门帘后,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满纸都是细密的小字,首先一行:
  “人蝗……似人似蝗,非人非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