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陆云舟挂断电话,老钱和韩骁就开车返回了店里。
韩骁和陆云舟说了,如果有最新的消息就告诉自己,所以回来后也闲不住,骑着他新买的小电驴出去送昨天积压的几单货,来回跑了好几趟。
每次回到店里,都看见老钱坐在门口,保持着几个差不多的姿势。
有时候仰头看天,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时候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手指在眼角飞快地抹过;
最夸张的一次,韩骁刚停好车,就看见老钱拿自己的额头,一下下撞着旁边的墙壁。
韩骁感叹,看来成为孤儿这件事,对老钱的打击还是挺大的。
正准备以资深孤儿的经验,安慰老钱几句。
走近了,却听到老钱一边用脑袋磕墙,一边嘴里小声的咒骂:
“真他妈奸商啊,就蹭掉了一小块漆,我要赔3000块……”
……
中午吃完饭,老钱要韩骁下午别出去跑了,因为店里接了一个大单,让韩骁帮着一起送货。
下午,老钱开着掉漆的旧面包车,后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打成捆的黄裱纸和金银元宝。
韩骁坐在副驾驶,不断拿手机刷着本地新闻。
车子越开越偏,渐渐离开了城区,驶向郊区。
道路变窄,两旁的建筑也从整齐的楼房变成了高低错落的加盖民房。
面包车吭哧吭哧地沿着一条有些破败的街道往里开。
忽然,老钱“咦”了一声,车速跟着慢了下来。
他朝右前方努了努嘴:
“看那家。”
韩骁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户普通的民房,门口水泥台阶上,蹲着个男人,正埋头对着一个大海碗,呼噜呼噜地吃面。
男人身材矮壮,脖子异常粗壮,几乎和脑袋差不多宽,筋腱在古铜色的皮肤下微微隆起,随着吞咽的动作缓慢蠕动。
“吊客郎。”老钱压低声音说。
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唏嘘:
“得有十多年没见着干这个的了。”
韩骁目光落在那个粗壮的脖子上,点了点头。
他以前听老韩头提起过这个行当。
家里有人上吊自杀的,通常不会普通人解尸背尸,所以便就有了吊客郎这个职业。
他们将尸体从梁上解下,背出屋,一直背到该去的地方。
据说,每背一具吊死的尸体,背上就多一道凶魂的债,那些枉死鬼会一直试图掐死吊客郎。
能活下来的吊客郎,脖子久而久之,就成了这副模样。
“这户主家是懂点东西的,要是胡乱把尸体弄下来抬走,那就是尸走魂留,死者难投胎,活人也不得安宁。”
车子驶过那户人家门口时,蹲着吃面的吊客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面包车这边瞥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吃他那碗面。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这条街似乎格外长,两边的房子也越发老旧。
没过几分钟,老钱又“咦”了一声,这次声音里惊讶的成分更多了些。
他示意韩骁看左前方另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门口挑着一杆白幡,正在风里无力地飘荡。
门边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凳,凳子上坐着个人,背对着街道。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把老式剃头推子,正给坐在凳子上的人理发。
“是个剃阴匠。”
老钱咂了咂嘴,随即眉头微微皱起。
“今天什么日子,刚见着一个吊客郎,这又碰上个剃阴匠。”
剃阴匠,顾名思义,就是给人剃头发的。
但不是给普通人剃的,而是专给参加横死之人葬礼的宾客剃头。
据说横死之人怨气重,去送葬的人难免沾染上,剃掉一缕头发,就相当于把带回来的那点阴晦怨气也一并剃掉,免得带回家惹麻烦。
面包车经过时,那名剃阴匠停下动作,抬起头。
那是一张干瘦、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神浑浊且冰冷。
他的视线韩骁和老钱脸上缓缓扫过一遍,然后才漠然地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
老钱不自觉地把车窗往上摇了摇。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看到吊客郎时的稀奇,变得有些凝重了。
车子快要开出这条街,前方就传来一阵呜咽的唢呐声和零零散散的哭声。
一队送葬的队伍,正沿着街边缓慢前行。
几个披麻戴孝的人走在前面撒着纸钱,后面是四个壮汉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再后面跟着些神情悲戚或麻木的亲友。
老钱的目光却落在了送葬队伍最后面。
跟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扎眼的人。
身高绝对超过两米,像一堵移动的肉墙。
体重目测至少有三百斤,走路时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他穿着宽大的黑色衣裤,但依然被肥硕的体型撑得紧绷绷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跟着队伍,步伐沉重而稳定。
老钱看到这个人,脸色彻底变了,刚才那点凝重变成了显而易见的紧张。他嘴里低声骂了一句:“艹……”
“妈的!今天出门急,忘了给自己卜一卦了。”
韩骁的视线也落在那个巨胖的男人身上,停留了几秒。
老钱这次没介绍,但韩骁知道那是一个压棺人。
同样只出现在非正常死亡的葬礼上。
棺材入土,填土之前,需要“压棺”。
这压的不是土,是棺里死者可能还未散尽的怨气和煞气。
压棺人除了要命格硬、胆子肥,还要有一副异于常人的庞大身躯。
短短一条街,还没开到送货的目的地,已经接连看到了吊客郎、剃阴匠、压棺人。
老钱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有些出汗了,忍不住咒骂道:
“今天他妈什么鬼日子……这一条街上,连着死了三个人?
还他妈都是横死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骁,此时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以及那个如山般缓缓移动的压棺人背影。
那个压棺人此时也抬起头,视线遥遥而来,在后视镜里与韩骁对视起来。
韩骁忽然开口。
“也可能死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