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骁举着蜡烛，来到了房门所在之处，轻轻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人。
这人瘦得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枝，脸上沟壑纵横，皮肉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大半眼珠。
不知道为什么，韩骁看到他第一眼，就代入到了自己曾看过的古装电视剧中的老太监形象。
“国师大人，陛下召您入宫觐见。”
老太监弓着腰，声音又干又涩，说完便侧身让到一旁，等着韩骁先行。
韩骁在原地静默些许，随即抬脚迈出了房门。
在韩骁出来以后，身后房门合拢的声响沉闷而短促，像棺材盖扣上。
跟随这老太监，穿过同样空旷且荒芜的庭院，最终来到了这栋宅院的大门处。
迈出大门的韩骁，回头瞥了一眼，两扇朱漆大门上铜钉密布，门环被锈蚀得看不出本来的纹路。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国师府”三个字写得极为工整，可那漆色泛着一层灰白的霉斑，像是很久没人擦过了。
老太监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韩骁跟着他穿过府前的石阶，踏上京城的主街。
然后他停住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侧的铺面一排排敞着，有的门板卸了一半靠在墙边，有的幌子还挑在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可就是没有人。整条长街干干净净，没有摊贩，没有挑夫，没有孩童追跑，连一条野狗都看不见。
更让韩骁不适的是地面。
青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不是雨后积水的那种清亮，而是黏腻的、泛着灰白的潮气，脚踩上去微微发黏，抬起来时鞋底和石板之间拉出极细的丝，像踩过了一层薄薄的霉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捂久了的味道，闻着像是地窖里翻出来的旧棉絮，又掺着些许腥甜。
韩骁体内的妈祖血脉微微一动。
按理说，水汽浓重的环境本该让他如鱼得水，可此刻那股血脉传来的感觉却截然相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拉了一下铃铛，提醒他什么地方不对。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屋檐和巷口。
有视线。
不止一道。
那些视线从半开的窗缝里、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从铺面门板的缝隙间渗出来，黏在他背上、脸上、手背上，滑腻腻的，像被什么软体动物的触须舔过。
韩骁侧头去看，视线便缩回去，只留下空荡荡的窗洞和黑黢黢的巷口。
他收回目光，视线便又贴上来。
老太监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弓着腰在前面走。
韩骁没说话，跟着他拐过街角，皇城的朱墙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门洞开着，两侧站着披甲侍卫，长戟交叉，盔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铁色。
韩骁走近时特意看了一眼最近那个侍卫的面甲缝隙，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眼睛，也看不到呼吸的白气。
披甲之下的身体纹丝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从两排侍卫中间穿过去，背后的视线又多了一层，冰冷冰冷的，贴着后脖颈往下滑。
进了皇城，气氛更沉了。
宫道两侧的松柏树冠压得很低，枝桠扭曲，叶子是暗绿色的，厚得像涂了一层蜡。
宫墙上的琉璃瓦本该是金黄，可此刻灰扑扑的，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干涸的水渍，像是很久没见着太阳了。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太监全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人抬眼看他，也没有人交谈，整座皇城安静得只剩脚步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老太监最终在一座寝宫前停下。
宫门紧闭，门板上彩绘的云龙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国师大人，陛下就在里面，老奴不便入内。”老太监弓着腰退到一旁。
韩骁看了他一眼。
这老太监从出府到现在，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张画上去的面皮。他收回目光，伸手推开了宫门。
门轴发出低哑的呻吟，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
层层叠叠的帷幕从梁上垂下来，绣着龙纹和云纹，颜色暗沉沉的，分不清原本是明黄还是杏黄。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在潮湿的霉气里，闻久了让人喉咙发紧。
韩骁绕过几重帷幕，终于看到了那张床榻。
床榻很宽，四周挂着半透明的纱帷，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形轮廓。
床上的人感知到了他的脚步声，先开了口。
“国师还在，朕很欣慰。”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种久病的虚浮，尾音微微发颤。
韩骁没接话，盯着帷幕。
透过纱帷的薄光，能看到那个轮廓侧了侧身，像是想坐起来又没力气。
“若国师也弃朕而去，这大梁便也是无救了。”
那声音低了下去，多了几分幽怨。
“国师可是怪我近日冷落于你？非是如此，只是因为朕身体有恙……”
话音落下，纱帷缓缓向两侧滑开。
韩骁看清了床上的人。
首先入目的是一片明黄。
这人身上穿着的是龙袍。
但在这龙袍之下裹着的人，却让韩骁有些惊讶。
因为这人并非是如他声音那般，是个男人，而是一个有着明显女性特征的少女。
她的脸生得极美，眉眼细长，唇色嫣红，肌肤近乎透明，白得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
可让韩骁瞳孔微缩的，是那层透明皮肤之下的东西。
有几道暗色的阴影在她脸颊下方缓缓游动，顺着颌骨的弧线滑过去，又消失在颈侧，像什么东西正贴着骨头翻了个身。
她抬起眼看向韩骁，唇边勾起一个虚弱的笑，眼底映着殿内摇曳的烛光。
“国师，你觉得朕美吗？”
依旧是清亮男声，此刻却满是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