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从韩骁手里接过那块“猪肉”,掀起自己的长褂下摆,小心翼翼地将其包好。
红色灯笼光下,他抬起头,看向韩骁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
是同类的认可?
“这肉,咱家收下了!”
“但规矩是规矩,咱只能帮你们这一回,下次……哼哼……”
狱卒发出一声冷笑,随即就要转身离开。
“麻烦您等一下。”
开口的是李逸飞,他刚刚帮王双全包扎完伤口,抓住机会询问一些有用的信息。
狱卒不耐烦地回头。
“这位……差爷。”
李逸飞斟酌着用词:
“敢问,这县城被长毛鬼围困,有多久了?
我们何时才能离开这监牢?”
“多久?”
狱卒嗤笑一声。
“谁记得清?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城外头的长毛鬼杀不尽,他们也攻进不来。”
倒是咱们里头的人饿死了一批又一批……早糊涂啦!”
他晃了晃手中的红灯笼。
“至于你们什么时候能离开?
等着呗,等援军到了的”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
李逸飞追问。
“上头说了,求援的信早就送出去了!”
狱卒提到这个,似乎多了点精神,又似乎带着更深的嘲讽。
“一封送去了给了江浙的左巡抚,另一封送去了给湘南的曾总督,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就看哪位大人的援军,先到咱这出云县了。”
左宗棠?曾国藩?
李逸飞心中一震,果然是太平天国起义时期。
“那……援军何时能到?”
陆云舟也忍不住问道,声音发虚。
“何时?”
狱卒咧嘴,露出森然的牙齿。
“天知道,这兵荒马乱的,信能不能送到都两说。
就算送到了,两位大人打长毛正紧,谁有闲工夫管咱们这小县城的死活?”
他突然将灯笼突然往前送了一下,牢房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印上了血色的阴影。
灯笼光映着狱卒半明半暗的诡异笑脸,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的说出了一句让众人心头发寒的话:
“你们最好期盼先来的是左大人,若是曾大人的援军先来了。”
“嘿嘿,那你们出不出得去这牢门,怕是也无关紧要了。”
话音落下,狱卒的身影带着那盏诡异的红灯笼,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牢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锁链哗啦啦重新锁上。
……
走廊上方的通风孔完全变黑暗了。
现在应该是这个世界夜晚,只是牢房里无人能眠。
昏迷的王双全发起了高烧,脸颊滚烫,呼吸急促而浑浊,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含糊的呓语。
李逸飞蹲在他身边,表情有些担忧。
“伤口很可能已经感染……”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刻度,所有人都感到无比压抑。
直到听到来自于外面的声响。
先是隐约的,沉闷如滚雷的炸响,地面隐隐开始颤动。
紧接着是各种混乱的喧哗。
有马蹄声,有哭喊声,还有惨叫声。
“援军!是援军到了吗?”
陆云舟猛地坐直,黑暗中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李逸飞和林强则神情更加凝重。
这声音援军进城,反而更像是城外的太平天国士兵攻了进来。
混乱的声响, 足足持续了一夜,直到通风孔传来微弱的白光,才彻底陷入沉寂。
在这种死寂中,众人又煎熬的坚持了半天,这处监狱依旧好似一处孤岛,无人理会。
李逸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牢门前,用力拍打厚重的木板,高声呼喊:“有人吗?”
没有任何回应。
李逸飞再次用力拍门呼喊,依旧石沉大海。
“麻烦让开一下。”
角落里的林强突然走过来,简短地说了一句。
李逸飞看了他一眼,让开了位置。
只见林强蹲下身,从地上选了一根干草茎。
然后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将这草茎插进了那把巨大的铁锁锁孔。
他的动作极其稳定,手指微动的同时,还将耳朵贴在锁上凝听。
大约过了一分钟。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簧弹动声。
铁索打开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
陆云舟目瞪口呆。
“不入流的手艺,好在这个时代的锁,没什么技术含量。”
林强不愿意过多解释,将锁打开后,便后退勒几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走廊依旧昏暗,只有尽头那盏长明烛台还亮着,烛火微弱。
空气里弥漫着比牢房内甚至更重的腐败和灰尘气味。
李逸飞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王双全,对陆云舟和林强说道:“麻烦你们扶一下他。”
随后他第一个走出牢房,并没有向着出口走去,而是走到了一旁的墙壁,踮脚从墙上取下了那盏还在燃烧着的烛台。
烛光驱散了些许黑暗,他们沿着走廊向外走。
“看看他们。”
韩骁在背后捅了一下李逸飞,轻声说道:
李逸飞点了点头,随即靠近了身旁的牢房,将手里的烛火递了进去。
烛光有限,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地上似乎躺着几个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里面有人,但好像……”李逸飞低声道。
李逸飞轻轻拍打了一下牢门,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林强再次上前,用那根草茎工具,轻易地打开了这间牢房的锁。
门吱呀推开,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比之前闻到的任何气味都要刺鼻。
烛光照亮室内。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衣着破烂。
但他们显然早已死去多时,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和灰败,部分裸露的肢体甚至出现了腐败的迹象。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尸体身上,大多有着粗糙的、新的刀割痕迹,缺少了大块的血肉,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胡乱割走的。
其中一具尸体的整条小腿几乎只剩白骨。
“这……”
李逸飞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将手里的烛台掉落到地上。
即便他是一名医生,也经历过了一次冒险。
但是这种惨绝人寰的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逸飞脸色难看,举着蜡烛依次检查了相邻的好几间牢房。
几乎都是同样的情况!
空的牢房很少,大部分牢房里都堆叠着数量不等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死了相当一段时间,并且身上带着被割肉的恐怖痕迹。
整个监狱,仿佛一个巨大的肉库,而他们,是其中唯一还“新鲜”的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