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残酷,比任何恐怖的东西更直接地碾压过来。
  他们开始真切地体会到,在这个世界,饥饿是一种何等具象的、可以吞噬一切的绝望。
  他们继续走了大约小半日,终于前方的道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
  是一群逃荒的灾民。
  他们三五成群,更多的是踽踽独行。
  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裸露的皮肤黝黑皲裂,眼窝深陷,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被求生本能驱动的躯壳,机械地、踉跄地向前挪动。
  即使有人看到了他们一行人,脸上也没有任何好奇。也没有人主动前来询问,只有路过他们身边时,发出的沉重喘息和脚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不时,有人走着走着,便毫无征兆地、软软地歪倒在路边,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旁边经过的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或者只是麻木地瞥一眼,便继续挪动脚步,仿佛那只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死亡在这里,平静得如同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酸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集体绝望的气息。
  就在六人被这人间惨状压得喘不过气,下意识地避开道路中央,贴着边缘行走时,前方道路转弯处,出现了几个极其突兀的身影。
  那是三个人。
  他们的身材异常高大肥胖,目测每个都超过两米,像三座移动的肉山。
  他们全身笼罩在宽大厚重的灰色粗布罩袍之中,连头部都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只能从那罩袍被撑起的夸张轮廓,感受到其下肥硕的躯体。他们的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与周围瘦骨嶙峋、脚步虚浮的灾民形成诡异而恐怖的对比。
  这三名身穿罩袍的人沿着道路,与灾民们迎面相遇。
  罩袍人停了下来。
  最前方的一名灾民,是一个抱着婴儿的枯瘦妇人,她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本能地避让,想从旁边蹒跚绕过。
  就在这时,三名罩袍人,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规律的、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摇晃、翻腾的震动。
  他们肥硕的身体在罩袍下波浪般起伏,发出闷响。
  紧接着,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从他们那宽大的灰色罩袍下摆、袖口、乃至兜帽的边缘,开始簌簌地往下掉落东西。
  是一粒粒粮食。
  金黄的小米,暗红的高粱,褐色的麦粒,还有豆子、玉米碎……
  各种各样的、未经脱壳或粗略脱壳的五谷杂粮,如同细密的雨点,又像是从破损的米袋中漏出,源源不断地从他们身上抖落。
  干燥的黄土路面上迅速堆积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天降粮雨”,让周围原本麻木前行的灾民们瞬间僵住。
  他们空洞的眼神里,陡然迸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的、混合着极度渴望与不敢置信的绿光。
  “粮食!”
  “是粮食!”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所有还能动弹的灾民,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扑倒在地,、疯狂地匍匐着、爬行着,涌向那些刚刚落地的粮食堆。
  他们用枯爪般的手拼命刨抓着,将混杂着泥土的谷粒塞进嘴里,连咀嚼都顾不上,直接吞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贪婪声响。
  连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也挣扎着跪下,先是抓起粮食往嘴里塞了一把。
  随即像是想起了孩子,直接又抓起一把掺杂了泥土的粮食,往怀里婴儿的嘴里塞去。
  只是那婴儿没有张嘴,即使遭受到了自己母亲如此粗暴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因为那裸露在外的暗青色皮肤,证明着他早已经死了。
  停在路边的李逸飞他们,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的出现。
  他们看向那三名不断从身上抖落粮食的罩袍人,除了惊讶外,更多的感受是惊悚。
  同时他们也没注意到,被他们放在地面上的王双全,此时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在强烈饥饿的驱使下,他竟然站了起来,趁着陆云舟不注意,扑向了几粒因为灾民抢夺,被甩到了这边的玉米粒。
  等陆云舟发现已经晚了,王双全狼吞虎咽的将那几粒玉米吞进了肚子。
  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在了王双全身上。
  在吞下那几粒玉米后,王双全脸上原本的痛苦消失了,转而露出满足且诡异的笑容。
  他看着众人,嘴巴微张。
  “妈妈叫我回家吃饭了。”
  他如此说道,随即肥胖的身体重重的跌倒在了地面上。
  等李逸飞赶过来,看到的只是王双全脸上异常平和,甚至透出一种虚幻的满足与安宁的笑容。
  李逸飞手指颤动的摸向了王双全的胸口。
  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王双全死了。
  死亡的人不止王双全,那些正在蜂拥抢食的灾民,也在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无一例外的,他们脸上都挂着与王双全一般的平和满足的笑容。
  好似在吃下那些粮食后,所有的饥饿、痛苦、恐惧都离他们远去,他们感受到了毕生未有的饱足与幸福。
  后来的灾民,仿佛完全看不到同伴的诡异死亡,依旧红着眼睛,拼命往前挤,去抢夺那些沾了前人口水和泥土的“粮食”。
  三个罩袍人,静静地矗立在道路中央,依旧微微颤抖着,继续从袍服下“施舍”粮食,对脚下发生的死亡盛宴漠不关心。
  仿佛那些灾民的死亡,和他们不停抖落的粮食一般,都是给予这些灾民的恩赐。
  李逸飞全身发凉,惊恐且无助的看着那一群群的灾民,如同杂草一般被死亡疯狂的收割。
  当最后一名抢食的灾民带着那诡异安宁的笑容瘫软在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三名罩袍人,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们静立了片刻,然后无视脚下的尸体,再次迈开了沉重而缓慢的步伐,向前走去。
  他们径直前行,似乎对道路旁侧,依旧还活着的众人视若无睹。
  就在为首的罩袍人即将与韩骁擦身而过的的时候。
  他那庞大的身躯,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韩骁。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名罩袍人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相符的、近乎轻柔的缓慢,缓缓弯下了腰。
  厚重的灰色兜帽低垂,仿佛有两道难以言喻的视线,穿透了布料的阻隔,牢牢锁定在韩骁的脸上。
  韩骁站在原地,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仰起头,迎向那兜帽下的“注视”。
  一个极度模糊、低沉,仿佛由许多人的声音混杂叠加而成的嗓音,从兜帽深处传来,带着某种难以理解的虔诚语气,对韩骁说道:
  “……愿……大地……丰收……”
  “谷肉……满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