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府正堂内,烛影摇红,灯火粲然。
  卢和铃凝眸于手中谍报,只觉心烦意乱。虽系出名门,平日端庄持重,此刻亦不免生出几分愠怒之意。
  一旁萧崇女正拈着一块糖糕细品,见她如此,含混笑道:“这一纸文书竟看了半日,莫非是杨炯寄来的锦书不成?”
  卢和铃睨她一眼,蹙眉叹道:“还有心思玩笑,祸事了!”
  “什么祸事?”萧崇女忙放下茶盏,敛容相问。
  “吐蕃董毡已率兵破秦州,青龙卫更是长驱直入,西宁竟未作抵挡,任其深入腹地。”卢和铃咬唇道,指尖微微发颤。
  “咦?先前不是遣了熊罴、展旗二卫前去协防?怎生一个都未曾拦住?”萧崇女闻言,也没了吃点心的心思,满面惊疑。
  “啪”的一声,卢和铃以手击案,倏然起身:“张泉误信奸佞,遭内应暗算,秦州城门自内而破!西宁康白老奸巨猾,不肯固守待援,竟率部直取青塘城,留下一座空城,教青龙卫如入无人之境!”
  “这……如今该当如何?”萧崇女于大华朝局军事本不甚了然,只得静待卢和铃决断。
  卢和铃双眉紧锁,在厅中来回踱步:“现今要拦的都没拦住,可见无论是李淑还是李泽,早都布好了局!待这些兵马一到长安,夺嫡之争必定爆发!
  我们手中仅有你那五千曳剌军,即便回师恐怕也无大用。倒是这西北之地,万万不可让康白执掌。若待京中尘埃落定,为安抚边将,必然各守其土,届时西北岂不落入奸人之手?
  可若不回师,京城仅剩麟嘉、金花二卫,统共不过两万人,如何能安定乾坤?老爷子究竟作何打算?”
  “哎哟!听得我头都晕了!既然难以决断,何不修书一问?”萧崇女嗔道。
  卢和铃闻言顿觉在理,刚要回案前提笔作书,忽闻得一阵急促脚步声自外而来。
  但见角招疾步入内,从容禀道:“少夫人,三公主到!”
  “谁?李潆?”卢和铃手腕一颤,墨点滴落信笺,霎时晕开一团乌黑。
  角招颔首:“三公主率三千兵马昼夜兼程,已入城了!”
  “快!快请!不!我亲自去!”卢和铃喜形于色,整饬衣袂便要出门。
  恰在此时,朗朗笑语已穿过庭院传来:“哈哈哈!卢姐姐可是给妹妹备了茶点?这一路风尘,可叫人饥渴难耐哩!”
  卢和铃抬头看去,只见那门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先探进半截身影来。
  来人眉如远山,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三分清寒,只那么淡淡一扫,厅中诸人的心思仿佛都被她瞧了个通透,正是三公主李潆。
  她一身黑色劲装裹着纤细身段,腰间悬着柄乌木鞘短刀,浑身上下竟无半点珠翠点缀,偏那举手投足间自带着矜贵凌冽之气,倒像那园子里开得最盛的芍药,艳极却不媚,风骨自生。
  紧随其后的是个高个子女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样貌虽寻常,一双眼睛却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子。
  她梳着满头草原样式的小辫,缀着几颗银质小铃,走动时叮当作响,身上穿的也是便于骑射的窄袖长袍,瞧着潇洒肆意,宛如野地里开得自在的翠雀花,虽无牡丹华贵,却有一股子蓬勃生气。
  卢和铃见了,忙快步迎上前,一把拉住李潆的手,触手微凉,再看她面色,果然带着几分苍白,鬓角还沾着些风尘细末,不由蹙眉道:“你这身子向来弱些,怎的还千里迢迢星夜兼程?就不怕路上受了寒?”
  李潆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噙着抹浅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不回来怎生使得?杨炯那混账,整日里不叫人省心,净给我惹些麻烦。这次若不回来敲打敲打他,将来怕是要翻了天去。”
  卢和铃被她逗得 “噗嗤” 一笑,暗道满天下也只有她敢这般编排杨炯,还说得煞有介事。
  目光一转落在那草原女子身上,见她正好奇地打量厅中陈设,便轻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话未说完,那女子已往前迈了半步,学着大华女子的模样拱了拱手,声音爽朗如风吹草叶:“我叫其其格,是杨炯的朋友。”
  “杨炯的朋友?” 卢和铃心头一动,悄悄抬眼给李潆递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莫不是那混账又招惹了人家姑娘,上门来讨说法的?”
  李潆接了她的眼色,无奈地耸了耸肩,微微点头。
  卢和铃暗自叹气,想起杨炯当年在长安做探花郎时,满京城的小姐们见了他都要躲着走,如今倒好,走到哪里都有女子跟着,再这么下去,将来家里摆酒怕是一桌子都坐不下。
  正思忖间,忽听得萧崇女冷冷开口:“哎!你先前把我诓到这里,怎么自己倒也来了?难不成信不过我?”
  李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知道她还在为被 “诓来” 的事赌气,忙温声道:“我怎会不信你?只是京中局势愈发紧张,我离家许久,本就该回去看看。偏巧其其格从温昆山牧区赶来,还带了三千兵马,我这才腾出手,星夜赶来了兰州。”
  “哪?温昆山牧区?!” 萧崇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双眼死死盯着其其格,声音都变了调。
  其其格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却也不肯示弱,挺直了腰杆道:“我从我的地盘来,姑娘这般激动做什么?”
  “你的地盘?” 萧崇女冷笑一声,眼神愈发冰冷,“难不成你是撒哈拉部的人?”
  “我乃蔑儿乞部别吉,可不是什么撒哈拉人!” 其其格攥紧了腰间的马鞭,杏眸圆瞪,语气里满是警惕。
  萧崇女转头看向李潆,语气带着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漠北那四个牧场,我早就跟杨炯谈好了,由我帮他拿下。如今你却带了个漠北蔑儿乞部的蛮子来,还把温昆山牧区给了她,莫不是打心底里不信我萧崇女?”
  “你说谁是蛮子?!” 其其格再也按捺不住,手已经按在了马鞭上,作势就要上前。
  “都住手!” 李潆连忙拦在两人中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面有误会,先听我把话说完。”
  萧崇女重重哼了一声,却也收了拔贞洁卫的手,只是依旧瞪着其其格:“能有什么误会?”
  李潆轻叹一声,拉着萧崇女坐下,缓缓道:“那四个牧场,杨炯确实跟你有约定。可我听说,你在色楞格河谷同人生了冲突,打起来了?”
  “是又如何?” 萧崇女余怒未消,“那些人根本不是我曳剌军的对手!如今色楞格河谷、鄂尔浑谷地都已经被我拿下了。若不是你把我诓到这里,仙娥湖牧场和温昆山牧区早就归我了!”
  “哼,好大的口气!” 其其格忍不住插言,语气里满是揶揄,“你怕不是还不知道吧?仙娥湖牧场早就被漠北克烈部占了,人家在那里修了工事,还派了八千兵马驻守,你想抢回来?简直是做梦!”
  萧崇女脸上的怒气一滞,转头看向李潆,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她说的是真的?”
  李潆点了点头:“当初在色楞格河谷跟你交手的,就是克烈部的人。他们被你打跑后,就转头去占了仙娥湖牧场。后来你急着南下,自然不知道这些后续。”
  萧崇女一听,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岂有此理!我这就带兵马过去,把牧场抢回来!”
  “你给我站住!” 李潆的声音陡然转冷,凛冽气势瞬间溢满厅堂。
  萧崇女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满是不服气:“我跟杨炯有约定,萧崇女从来不是食言而肥之人!”
  “我知道你重诺,可这事比你想的复杂。” 李潆拉着她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那克烈部领兵的女子,杨炯也认识。”
  “什么?!” 这话一出,卢和铃、萧崇女和其其格三人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诧异。
  卢和铃凑近了些,好奇道:“竟有这等事?那女子是何身份?怎会认识杨炯?”
  李潆无奈地摆了摆手,苦笑道:“这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等回了长安,你们当面问杨炯便是。”
  卢和铃见她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转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