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时近仲冬,十万大山中阴雨连绵,那雨丝儿细得似春蚕吐的银线,却又密匝匝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帐子。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枝叶叫雨水浸得油亮,偶有寒鸦掠过,啼声在空谷里回旋,更添几分凄清。
  天寒料峭,雾气从谷底升腾,缠绕在半山腰,竟似仙境一般,只是这仙境里透着的,却是刺骨的寒。
  杨炯高坐马上,身披一件青箬编的蓑衣,那蓑衣边角已叫雨水打成了深褐色。马蹄踏在泥泞道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身后一寸金紧跟着,马鞍旁挂着的油布包袱里,全是这几日各处递来的文书。这忠仆脸上叫雨气蒸得泛红,却仍挺直腰背,不敢有半分懈怠。
  “少爷,”一寸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得严实的信函,“金陵八百里加急,今晨才到的。朝廷以平福建动乱之功,复您一字燕王勋爵,已是昭告天下了。”
  杨炯听了,在斗笠下轻轻“嗤”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七分无奈三分恼:“李漟可真行……这一个燕王封号,她倒像捂在手心里的宝贝,收了给,给了收,莫非打算拿这东西吃我一辈子不成?”
  言语间,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张明媚又狡黠的脸,那人与他自幼一处长大,如今虽登九五,私下里却还是爱使这些小性儿。
  一寸金陪着笑,不敢接这话头。
  自家少爷同女帝之间的纠葛,哪里是旁人能说清的?那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又是君臣之别,里头千丝万缕的牵扯,便是说书先生编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
  她只管低着头,将油纸重新包好。
  杨炯也不再多言,勒马回首望去。
  但见身后五百麟嘉卫亲兵,个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在雨中列队而行。
  那雨点打在斗笠上,“啪啪”作响,顺着笠檐织成一道道水帘。
  可这些儿郎们,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前队三十人,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两侧密林;中队二百余人,护卫着二十余辆辎重车马,那车辙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痕。后队百余人,虽在行进,却仍保持着可随时转向迎敌的阵型。
  更有十数骑游哨,散在队伍半里之外,如同蛛网般将整支人马护在当中。
  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可这些士兵的腰杆始终笔挺。偶有山风吹过,撩开蓑衣一角,便能瞧见里头赤红的军服,胸前绣着的金色麒麟在灰蒙蒙的雨色里,亮得灼眼。
  杨炯心下稍安,转回头问:“福建、荆楚善后如何了?”
  一寸金正色道:“咱们离开洞庭湖已半月有余!最新消息,叶少夫人已抵达泉州,正全力筹建驻防海军基地。她办事雷厉风行,已将福州、泉州、漳州三处港口的图纸定下,眼下正招募工匠民夫。
  其余州县皆已安定,匪患肃清,衙门运转如常,百姓陆续返乡,田地里已见冬麦新绿。”
  她顿了顿,从怀中又取出一份简报:“叶少夫人魄力极大,以工代赈,招收民夫乡勇三万余人,正在加紧修建福建通往金陵和江西的驰道。
  工部估算,最快的一年就能连通南下驰道。如此一来,福建若再想反叛,附近兵马三日可至,怕是想反也不敢反了。”
  杨炯微微颔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荆楚如何?”
  “一切顺利!”一寸金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有郑少夫人在,荆湖市舶司那些官员,胆气壮得都没边了。
  清查田亩、登记户籍,那些荆楚当地豪族,起初还想藏着掖着,结果郑少夫人亲自带着三百账房,挨家上门,一文钱、一亩地、一个丁口都不放过。
  那些老爷们哪里见过这阵势?如今接收很顺利,该缴的税银,该出的劳役,半分不敢拖欠。”
  她翻动简报,继续道:“经营荆州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进。洞庭水军已建成战船十艘,漕运新开辟三条航线,驰道修到了岳州。
  而且,郑少夫人充分发挥中央银行的融资能耐,发行三年期国债八十万两,五年期一百二十万两。
  家伙,全国各地的商贾闻风而动,如今荆楚各码头,每日进出货船不下千艘,茶楼酒肆夜夜笙歌,堪称盛景呀!”
  杨炯听了,脸上却未见太多喜色,反而悠悠叹道:“这般大兴土木,怕又是笔不小的开销!哎~~!”
  他望着前方雨雾迷蒙的山路,“也不知蒲家那两位在西方如何了,我这儿等着米下锅呢!”
  “少爷,”一寸金抿了抿唇,压低声音,“要不……找王少夫人弄些白银来?她毕竟是天皇,这事……”
  杨炯摆手:“倭国白银目前是专供菖蒲建设海港和复国所用,已然捉襟见肘,杯水车薪,那边更需要银子。”
  “那……那王家那位呢?”一寸金欲言又止,“她掌着大岛,听说那里银矿……”
  杨炯一时沉默,雨水敲打斗笠的声音愈发清晰。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罢了,等到了阿娅家,我给王浅予写一封信,求她支援一些白银。”
  一寸金心下也是无奈。
  自家少爷同那王浅予之间,又是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那位王家小姐,放着大岛偌大的家业不管,偏要住在一处小院,平日里深居简出,家中上下提起她,都是讳莫如深。
  可说来也怪,王浅予只听少爷的话,帮忙倒也帮,可必须少爷亲自开口,不然便如同那深潭静水,不起半分波澜。
  这情形,倒成了家中一块心病,谁也不敢碰,谁也不敢问。
  雨势渐小,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有微光透下,在山间蒸腾起一片朦胧的光雾。
  “菖蒲快要临盆了吧?”杨炯突然问。
  一寸金面色一喜,重重点头:“就这几日了!完颜少夫人自己便是名医,稳婆、药材都备得齐全,应该错不了!
  少夫人已经给老爷和夫人报过平安,说是龙凤双胎,一男一女。老爷不放心,早叫定风波和杨虎两位教头,亲自带五十亲兵去护着了!”
  “春和、景明。”杨炯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希望他们母子平安,春日和煦,景致清明。”
  正说着,后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
  雨雾中,一骑如箭般穿林而来,马蹄溅起泥水丈许。
  来人正是亲兵卫队长陈三两,他狠抽马臀,还未到近前便已大喊:“报!王爷,大喜呀!大喜!”
  转眼间,陈三两已到马前,也顾不得行礼,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喘着气喊道:“金陵刚到的传书,郑少夫人有喜了!”
  杨炯一怔,随即接过锦囊,拆开取出信笺。
  那纸张是上好的云纹宣,展开时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只见其上笔迹龙飞凤舞,俊逸中透着狂傲,正是郑秋亲笔:“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
  燕辞归、君尚淹留。
  垂柳不萦征辔住,空伫立、绿云头。”
  杨炯读罢,心下一酸:这文青妻子,有时候真真要人命。
  开篇便是一个“愁”字,心上秋,可不正是愁么?纵使芭蕉不淋雨,风过时那叶子“飕飕”的声响,也让人心生凉意。
  都说秋夜凉爽宜人,可她却说,有明月也不敢登楼,怕望见那团圆月,更思远行人。年华往事如梦中消散,花落水流,燕已南归,而征人犹在途中。
  那垂柳啊,系不住远行的马,自己空空伫立望夫,任发丝被柳丝染成绿云……
  这阕《糖多令》,字字句句,都像细细的针,扎在人心最软处。
  “没了?就这些?”杨炯握着信笺,半晌才重整心情问道。
  陈三两挠挠头:“信上就这些!少夫人只交代了一句:有孕,行安,早归。其余便没有了。”
  杨炯深吸一口气,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一时无言,只望着前方山道出神。
  恰在此时,雨竟完全停了。
  云层散开,冬日惨白的日头露出脸来,将那山间雾气映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