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勤政殿本是前朝旧制,杨炯登基之后,常在此批阅奏章,接见臣工,倒是比那正经大庆殿用得还勤些。
  殿中陈设倒也简朴,只是那紫檀木的龙书案上,堆叠的奏折却如山峦叠嶂,层层累累,几乎要将那案几压塌了去。
  杨炯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明黄常服,面容隐在烛影之中,看不真切。
  只见他手握朱笔,笔尖如蜻蜓点水,在奏折上不时圈点勾画,那沙沙之声,伴着更漏点滴,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偶有疑难之处,他便微微蹙眉,搁笔沉思片刻,复又提笔疾书。如此往复,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折子,竟是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
  正忙碌间,殿门处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虽是内监服色,身形却比寻常太监魁梧许多,脚步沉稳,落地有声,却又刻意放轻了,显是久经行伍之人。
  此人正是窦神宝,原是李潆身边旧人,后被派往甘肃,在行伍历练,如今方才随李潆回京。
  窦神宝行至御前三尺之处,悄声站定,躬身拱手,低声道:“陛下,监门卫大将军、翊卫县伯杨群到。”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杨炯耳中。
  杨炯手中朱笔不停,又批完一本折子,方才缓缓抬起头来。
  烛光映照之下,但见这位年轻的帝王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只是眉宇之间略有倦色,眼神却依旧清亮如星。
  他徐搁朱笔,伸展了一下手臂,随口道:“听说你在三公主手下,治军有方,每战必先?”
  这语气随意得如同唠家常,倒不似君臣奏对,更像是故人闲谈。
  窦神宝闻言,神色一肃,郑重道:“陛下过誉。若不是当初陛下将奴才送去甘肃,恐怕奴才早就身死宫中了。这都是陛下和三公主的恩典,奴才永世不忘!”
  说着,便跪倒在地,咚咚咚磕起头来,额头触地之声沉闷有力。
  杨炯见状,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
  待窦神宝磕完三个头,方才接着道:“三公主叫你做随侍太监,总归是大材小用了些。如今风神卫正缺一监军,你去协助赵师侠将风神卫招募满编,发挥其山地野战的本事,莫要辱没了十万大山的好男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将窦神宝从一个随侍太监,一举擢升为风神卫监军,品级虽不算太高,却是实打实的掌兵之职,且风神卫乃是新军,专司山地作战,正是窦神宝在甘肃历练出的本事。
  谁料窦神宝听了,非但不喜,反倒面色大变,赶忙又跪下去磕头,声音都带了几分惶急:“陛下,可是奴才做了什么惹陛下不快?奴才该死,该死!”
  一边说,一边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红了一片。
  杨炯看得气闷,胸中一股无名火起,霍然站起身来,厉声呵斥道:“你——给朕站起来!”
  这一声呵斥,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惊得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窦神宝也是一愣,抬起头来,见杨炯面带怒色,不敢怠慢,慌忙站起身来,战战兢兢,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那模样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杨炯瞪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怒意又化作一声轻叹,摇头道:“你做的很好。只是你这一身治军才能,若在宫中磋磨,岂不是浪费?”
  说着,他负手踱步,声音渐沉,“当初前朝文官嫌你是不全之身,说什么宦官不可掌兵,咱们华夏没有这规矩!你在甘肃兢兢业业,治军有方,数月之间就能拉起来三万多部队,且令行禁止,官民两安,这本事岂能浪费在这深宫之中?”
  窦神宝听得眼眶泛红,嘴唇翕动,正要说话,却被杨炯摆手制止:“朕本来就不喜欢人伺候,皇后也正在计划精简宫女。听说你哥哥窦神兴也是一员猛将,可却因为在马军遭排挤,一直赋闲在家。那正好,你兄弟二人便一同去风神卫吧!”
  这一番话,说得窦神宝浑身一震。
  他本是残缺之身,自幼入宫,在这深宫之中见惯了世态炎凉。
  前朝之时,宦官地位低下,稍有差错便是杖毙的下场,更遑论掌兵。是杨炯见他被人欺负,才送往甘肃军前,这才有了今日。
  如今陛下不仅不弃,还要将他兄弟二人一同委以重任,这份恩遇,比天高,比海深。
  窦神宝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磕得额上渗出血来。
  抬起头时,已是双目红肿,热泪盈眶:“陛下隆恩,奴才无以为报,定赴汤蹈火,马革裹尸,以全君恩!”
  杨炯见他如此,心中也是一软,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搀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温和却郑重,一字一顿道:“玉虽有缺,其质弥贵;人虽有残,其志弥坚。别给朕丢脸!”
  这最后五个字,如春风化雨,又如惊雷贯耳。
  窦神宝浑身颤抖,猛地挺直腰板,昂首挺胸,大声回应道:“残躯亦有冲霄志,不教余生负皇恩!”
  声如洪钟,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杨炯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摆摆手道:“去叫杨群进来吧。”
  窦神宝闻言,恭敬地后退三步,深深一揖,这才转身。
  转身之际,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那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再不是来时那个小心翼翼的内监,而是一员昂首阔步的将领。
  杨炯目送他出殿,微微一笑,重新坐回龙椅之上,端起了案上的咖啡,轻啜一口。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快步入殿。
  那人身着大将军服色,腰悬佩剑,面容刚毅,正是监门卫大将军杨群。
  此人原是华阴有名的纨绔子弟,后来被郑秋一番教训,送往军中历练,一年之间脱胎换骨,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
  杨群进殿之后,几步抢上前来,拱手便要大声禀报:“监门卫大将军……”
  话说了一半,便被杨炯伸手打断。
  杨炯笑着从案上端起一只青瓷杯,杯中是刚煮好的咖啡,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他将杯子递过去,随口道:“云南新豆子,听说你好这一口。”
  这一下,倒是把杨群满腔的正经给堵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慌忙上前,恭敬地双手接过咖啡杯,捧在手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赧然,倒有几分当年纨绔时的影子:“行军打仗,有时候累了,靠这东西解解乏。让陛下惦记了。”
  杨炯点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悠悠道:“小鱼儿管这咖啡和茶叶生意,等她回了长安,你自己去拿便是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透着亲近。
  杨群虽是堂弟,但杨炯待他,确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意味。
  杨群听了这话,却是连连摆手,苦着脸道:“我可不敢去!我那些嫂嫂,见了面就要训我一顿,要是遇见了郑嫂嫂,保不准还得挨一顿好打!”
  这话倒不全是玩笑。
  郑秋性子狠厉,最是看不惯杨群当年那副纨绔做派,每次见了都要训斥几句,若动起手来,杖棍都是轻的。杨群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几位嫂嫂,一提起来便心有余悸。
  杨炯闻言,好笑地看着这个当初的混账堂弟,眼中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调侃:“长嫂如母,好歹你也算是有了点出息,也不枉你嫂嫂们如此管你。”
  杨群尴尬地喝了一口咖啡,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低着头,不敢反驳,只是嘿嘿傻笑。
  杨炯轻笑一声,将杯子放下,面色渐渐收敛,沉声道:“说正事吧。那三监纵火案查得怎么样了?希腊火来源,火器如何流入骑军,可查明了?”
  话音一落,殿中气氛陡然严肃。
  杨群将咖啡杯轻轻放下,挺直腰背,目光沉稳,沉声道:“都查清楚了!”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方才继续道:“首先是那火炮。通过那些骑军军官的口供,以及这几日的调查,目前锁定了御前武备司副都指挥使陈叔达。
  此人数月之前新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