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愈发大了。
  长安城的街巷在雨幕中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已经漫过鞋面,每一步踏下去,都溅起一片水花。
  杨炯与耶律南仙并肩而行,两人共撑着那柄只剩骨架的破伞,雨水毫无遮挡地浇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衣领,冰凉刺骨。
  可两人谁也不在意。
  杨炯侧头看着耶律南仙,见她浑身湿透,紫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头发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却浑不在意,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
  “看什么看?”耶律南仙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瞪了他一眼。
  “看美女。”杨炯嬉皮笑脸。
  “湿透了的美女?”
  “湿透了更美。”
  耶律南仙冷哼一声,懒得理他,脚步却愈发轻快。
  雨水顺着破伞骨流下来,汇成一道水帘,她也不躲,任由那水浇在身上,反倒觉得畅快。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转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雨夜的长安城空旷寂寥,只有雨水打在屋檐、地面、伞骨上的声音,沙沙作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别院。
  那宅子坐落在城东一条幽静的巷子尽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裁春别院”四字,字迹娟秀,一看便知是女子手笔。
  杨炯快走两步,推开院门,耶律南仙紧随其后。两人穿过一条短短的抄手游廊,来到正厅门前。
  耶律南仙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踏入屋内,借着灯火,这才真正看清彼此的狼狈模样。
  杨炯那一身苏锦长衣早已湿透,月白色的料子变成了半透明,紧紧贴在身上,暗纹云纹倒是看得更清楚了。墨色革带上的青玉佩还挂着水珠,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水顺着发梢滴落。他脚上的靴子更是惨不忍睹,踩了一路的积水,此刻正往外渗水。
  耶律南仙也好不到哪里去。
  紫色华贵袍子湿透了,颜色深了好几个色号,外罩的同色大氅沉甸甸地挂在身上,仿佛披了一件湿布。
  她一头青丝原本束得齐整,此刻却散了大半,几缕贴在脸颊上,几缕垂在肩头,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滴在衣襟上。
  两人对视一眼。
  杨炯看着耶律南仙这副落汤鸡的模样,想起她方才在酒馆里那副高冷姿态,此刻反差之大,实在忍不住。
  耶律南仙看着杨炯这副狼狈相,想起他方才在风雨中钻进破伞下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
  “哈哈哈——!”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压过了外面的风雨声。
  笑了好一阵,两人才渐渐收住。
  耶律南仙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两条干燥的毛巾,随手扔了一条给杨炯:“先擦干身体,等缓一缓再沐浴,免得染了风寒。”
  杨炯接住毛巾,也不客气,直接往头上一蒙,胡乱擦了起来。
  耶律南仙自己则拿着毛巾,走到铜镜前,开始擦头发。
  杨炯擦了几下,不经意间抬头,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只见耶律南仙站在铜镜前,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拢着湿发。她先将头发拢到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那脖颈白皙如玉,水珠顺着颈线滑落,没入衣领深处。然后她将毛巾覆在发上,轻轻揉搓,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
  几缕湿发从毛巾中滑落,垂在鬓边,衬着那张绝美的面容,竟有几分慵懒的妩媚。
  耶律南仙擦着擦着,忽然侧过头,将头发甩到身后,那一瞬间,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珠四溅,在烛火下荡起一串碎金。
  她浑不在意,继续擦着,偶尔用指尖梳理几下打结的发丝,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可偏偏是这种不刻意的姿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杨炯看得入了神,他见过耶律南仙很多面,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王,在酒桌上豪气干云的烈女,在花前月下柔情似水的女子。
  可此刻,耶律南仙只是站在铜镜前擦着头发,却有一种别样的美,那是一种不加修饰、不施粉黛、纯粹天然的美。
  耶律南仙擦着擦着,忽然从铜镜中瞥见杨炯直愣愣的眼神,不禁好笑,白了他一眼:“呆子!”
  杨炯回过神来,干咳一声,掩饰尴尬,连忙低头继续擦自己的头发。
  一时无话,屋内只有毛巾擦过头发的沙沙声和外面风雨的呼啸声。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渐渐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杨炯擦干了头发,将毛巾搭在肩上,随口问道:“怎么深夜一个人喝闷酒?”
  耶律南仙随口敷衍:“想喝就喝喽。”
  语气轻描淡写。
  杨炯知道,她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借酒消愁的人。今夜独自一人跑到酒馆,必定是心中有事。
  杨炯沉默了一阵,便立刻明白过来,声音低沉:“我叫尤宝宝、藤原道月、庞审元给倍子诊过脉。这一路南下,名医郎中、江湖骗子,也见了不少,可……”
  他欲言又止,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
  耶律南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毛巾随手扔到一旁,叹了口气:“寒邪重伤肺络,元阳大亏,寿元难久。下焦虚寒,精气枯冷,子嗣无望。”
  杨炯心头一紧:“我叫林庚白给倍子批过命,安倍吉平给看过运……”
  “不必说了!”耶律南仙一摆手,声音果决,“我不信这个!”
  语气斩钉截铁,可杨炯却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耶律南仙的背影,站在铜镜前,肩膀微微绷紧,显然在强撑。
  屋内一时沉默,炭火噼啪作响,外面的风雨声似乎也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良久,耶律南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倍子还有两年时间,我要带他回家。”
  杨炯凝眸看着她:“他愿意回去吗?”
  耶律南仙冷哼一声,语气不容置疑:“愿不愿意都要回去!”
  “回去干什么?”
  “做皇帝!”
  “之后呢?”
  “之后……之后……”耶律南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杨炯长叹一声:“倍子这一路很开心。见过不少人,吃过不少以前没吃过的东西。之前还一直吵着让我带他出海,去捅穿塞尔柱苏丹的屁眼,做那大辽第一个远征的皇帝,做辽武宗!”
  “混账!”耶律南仙猛地转过头,瞪着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留下子嗣,不是四处浪荡!”
  她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躁和愤怒。可这愤怒之下,分明是深深的恐惧,对失去弟弟、对江山后继无人,对一切无法掌控的恐惧。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传来:“姐,姐夫来了?”
  杨炯嗯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只见耶律倍身材瘦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看便知是久病之躯。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虽然病体羸弱,可站得笔直,丝毫不见颓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黑亮黑亮的,炯炯有神,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这双眼睛和他那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死气沉沉,一个生机勃勃,仿佛生命在他身上正在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
  耶律南仙看了他一眼,瞬间恢复了平日那姐姐的威严,冷声道:“大晚上不休息,来这做什么?”
  耶律倍嬉皮笑脸地走进来:“听说姐夫来了,过来看看!”
  “数月都在一起,还没看够?”耶律南仙冷哼。
  杨炯笑着搂过耶律倍的肩膀,问道:“给你送去的《西方诸国水经注》《欧洲风俗志》看得如何了?”
  耶律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压低声音,兴奋道:“姐夫!我看那西方的国家还没咱们一个州大,咱们三千骑